第102章 林昭
    第二日，清晨。
    昨夜下了一场寒凉的秋雨，洗去了连日的尘灰，却也让寒意更浓了几分。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稀疏的雨丝飘落，沾衣欲湿。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落叶和雨水混合的清冷气息。
    街道上行人稀疏，脚步匆匆，呵出的气凝成淡淡的白雾。
    振峰武馆所在的街巷，往日清晨总能听到呼喝练拳之声，此刻却一片沉寂。
    只有秋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和积水，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寥落。
    江明和李狗儿並未进入武馆，只是静静站在武馆斜对面一处屋檐的阴影下。
    李狗儿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粗布衣裳，神色有些复杂。
    江明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灰衣打扮，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武馆那扇紧闭的侧门。
    辰时末。
    “吱呀一””
    侧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有些蹣跚地，从那道缝隙中挪了出来。
    正是林昭。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但很乾净。
    背上背著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鼓鼓囊囊，装著他全部的行囊。
    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僂著。
    他的脸色比受伤前苍白了许多，眉眼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黯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掛著一根普通的木棍，用以支撑身体，行走时，左腿明显有些拖沓，不復往日的轻盈矫健。
    林昭就这样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武馆侧门。
    身后，门內空荡寂静，没有相送的师兄弟，没有告別的话语。
    仿佛他只是一个最普通，像那些练不出名堂的武馆弟子一样，到了日子便悄然离开。
    秋风捲起他单薄的衣角，几片湿漉漉的枯叶打在他身上，他也只是微微侧身，动作迟缓。
    林昭抬起头，似乎想最后看一眼武馆的牌匾，目光却有些空洞，最终只是低下头，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准备默默离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斜对面屋檐下的江明和李狗儿。
    林昭的脚步顿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隨即化为更深的复杂。
    两人和他的关係都十分不错，在他受伤的时候还来探望过他。
    江明和李狗几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林昭面前。
    三人隔著几步的距离，站在这清冷萧瑟的秋雨街头。
    “林师弟。”江明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师兄，狗儿。”林昭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沙哑，不復曾经清越。
    “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师弟今日离开，来送一送。”江明道。
    李狗儿也连忙点头：“林昭，我————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来送送你。”
    林昭沉默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最终只是形成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有心了，多谢。”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车马声。
    江明看著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难掩落魄的少年，开口道：“时辰还早，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江明想起当初三人推杯换盏的时候。
    林昭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江明和李狗儿，望向远处烟雨朦朧的街景，声音低沉：“不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江明脸上，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些晦暗，不过言语却带著希冀：“江师兄，你————很好，日后必定能够有所成。”
    “至於狗儿，你如此努力，肯定也会突破明劲的。”
    这话他说得有些艰难，像是一种认可，又或者，是对自己过往的某种告別。
    “林昭————”李狗儿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昭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重新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將木棍在地上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似乎要將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气息记在心里。
    “江湖路远，祝武道昌隆。”他对著江明和李狗儿，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然后，不再停留，转过身，拄著木棍，拖著那条不便的腿，一步一步，沿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缓缓走去，缓缓地离两人越来越远。
    林昭的背影，在萧瑟的秋风秋雨中，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倔强，一如当初夕阳下那般。
    秋风捲起更多的落叶，盘旋著，有几片落在林昭的肩头，又滑落。
    他没有去拂，只是低著头，专注地看著脚下的路，一步一步，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瀰漫的雨雾之中。
    又送走了一个失意的人。
    江明站在原地，目送林昭的背影消失，久久未动。
    李狗儿站在他身侧，情绪也有些低落，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微的嘆息。
    就在这时，江明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自武馆內某个方向投来，一直注视著这边，直到林昭的身影消失，也未曾移开。
    他知道那是谁。
    “狗儿，你先回去，我去武馆看看。”江明对李狗儿说道。
    李狗儿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
    江明这才迈步，朝著武馆那扇依旧敞开一道缝隙的侧门走去。
    推开侧门，踏入武馆。
    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带著潮湿和寂寥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武馆內，原本摆满了各种石锁、木桩、沙袋的演武场，此刻空荡荡的，大部分器械都被收走或堆放在角落。
    只有少数几个破烂的木人桩还孤零零地立在场边，桩身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拳印、掌印、踢痕，记录著曾经的热血与汗水。
    雨水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著铅灰色的天空。
    通往內院的月亮门敞开著，里面同样寂静无声。
    曾经弟子们居住的厢房，大多房门紧闭。
    江明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一角。
    那里，地面有几处比其他地方顏色稍深的磨损痕跡。
    那是他当初刚入外院时，日復一日苦练站桩、打熬力气时，汗水滴落、脚步摩擦留下的。
    不远处一根木桩上，有一道深深的拳印，那是他练开山拳，反覆捶打留下的o
    明明离开並不算太久，但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却让江明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曾经的人声鼎沸、汗水挥洒苦练，仿佛都隨著这场秋雨，被冲刷得乾乾净净，只留下这片冰冷的院落。
    物是人非。
    江明静静站在这片空旷与寂静之中，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嘀嗒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