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猜疑
    《罪恶都市》天空，晴空万里。
    悬浮车在楼宇间追逐，枪声与爆炸，早已是这座城市的专属背景音。
    但天空猛地裂开了。
    漆黑裂缝撕碎了天幕，露出其后的一片数据荒原。
    巨大的乱码数据块无声坠落，砸在一栋栋摩天楼上。
    建筑的金属贴图也开始剥落，露出灰白色的基础建模，最终崩解成许多无意义的线面体。
    一名玩家呆呆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我的枪呢。”
    这不是孤例。
    玩家们的虚拟资产正被清零，队友头像化为乱码，物品栏的装备逐一消失。
    角色身体里的技能，也全被格式化。
    虚拟世界的根基，已经动摇。
    幸存的玩家惊恐万分，化作一道道数据流，争先恐后地逃离这片地狱。
    森阪网络，维护部。
    触目皆是红色警报，一行行错误代码在每块光幕上刷新，宣告着系统的局部死亡。
    “部长！”
    主管的声音嘶哑急促，“对方一共进攻了六秒，有五分之一的虚拟资产被格式化，六万颗人脑确认脑死亡！”
    他顿了顿，强压下惊惶，“幸好……对方的信号容量很小，只有一个虚拟脑舱作为跳板桥接。”
    维护部长眼神森冷，立刻做出判断。
    “只有一台虚拟脑舱，不是因为他们能力不行，恰恰是因为他们狡猾！想攻击完不留下任何证据，这绝对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的偷袭！”
    “部长，我们已经固定住对方的信号通道，是一台虚拟脑舱！”
    主管指向光幕，“没有加密，是核子集团的主脑，我们已经反向侵入，锁死了对方由二十人构成的脆弱数据桥梁！”
    维护部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个搞避难所，一个搞虚拟网络，双方业务八竿子打不着，什么仇什么怨！
    他很清楚，对方随时会切断连接，销毁所有证据，反击必须要快。
    “不用等董事会了，既然他们把梯子伸了过来，那就不用客气了，是他们主动挑起的战争。”
    他看着主管，声音不容置疑。
    “我不管对方是什么原因，不管背后有什么阴谋，立即调动所有算力资源，给我全力反攻，打回去再说，出了任何事，我来担责。”
    “是！”
    森阪主脑的运作，更像一台运转了数百年的精密硬件，远比核子主脑高效。
    部长指令下达的瞬间，反击协议随即激活。
    数百万颗大脑化作算力洪流，沿着那条由核子搭建的脆弱桥梁反向偷袭。
    核子主脑的防御臃肿混乱，几乎不设防，很快就被打趴了。
    超过一半的玻璃水箱发出警报，其中的一部分水箱，里面的液体瞬间沸腾。
    一名维保人员指着光幕大喊：“b-1至b-12区阵列大规模坏死！”
    另一人吼道：“温度突破沸点！冷却系统过载！”
    但所有操作都已太迟。
    玻璃缸体在高压下接连爆裂，营养液裹挟着一颗颗被“煮熟”的大脑流满了一地，还散发着蛋白质的熟透味。
    与此同时，在核子总部的不同区域，那二十多名被当成跳板的成员，身体猛地一僵，七窍流血，直挺挺倒下。
    他们的大脑在意识冲击下不堪重负，在同一时间被烧毁了。
    这也意味着，森阪主脑的攻势，到此为止。
    最终，这场发生在两大财阀之间的网络交锋，以一种荒诞方式草草收场。
    核子主脑进攻六秒；
    森阪主脑反攻八秒。
    这场交锋，让双方陷入了短暂死寂。
    在一片数据乱流中，甜糖的身影再次浮现。
    她那件蓝色连衣裙变得有些黯淡，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
    “庄生哥哥，连接被切断了。”
    “甜糖，你还好吗？”
    “嗯，好着呢。”
    庄杋确认她没事后，悬着的心放下，“你回来太晚了，我还以为你被抓了。”
    “没事，核子主脑好笨的。”
    甜糖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甜糖稍微引导了一下，它就开始暴躁，后来森阪主脑也进来，太可怕了，我没敢多停留，悄悄溜回来。”
    她又想起什么，小脸皱成一团：“哥哥，你给的那些台词好难念哦，光头强又是谁呀？”
    “一位历史上的环保人物。”庄杋面不改色。
    他抬起头，看着《罪恶都市》那片正一点点崩塌的天际，无数代码倾泻而下，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事情闹大了，我们也该走了。”
    甜糖也意识到闯了大祸，轻轻点头。
    “甜糖之后会去《家园》里玩，不过……甜糖要先躲起来一阵子。”
    “嗯，我也是。”
    两人化为无数光点，悄然消失。
    现实世界，安全屋内。
    虚拟舱盖无声滑开，庄杋的意识回归躯体。
    他没有立即起身，静坐了数秒后，才压下那股眩晕感。
    “老大！”
    “嗯，我回来了。”
    守在一旁的科尔，始终紧握着步枪，此刻才微微松开了。
    庄杋的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角落里的熊二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光幕一动不动，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地上，堆满了喝空的魔牛罐。
    熊二听到动静后，眼皮已经很沉重，但仍然努力撑开，看向庄杋。
    “内网上不去了，情况如何？”
    “成了。”
    庄杋从虚拟舱里走出，活动了一下僵硬四肢，随后走到了窗边。
    “接下来，无论外面闹个天翻地覆，都不关我们的事了。”
    ……
    梦城，森阪网络，董事长办公室。
    室内空旷，只有一张线条冷硬的办公桌，和一扇俯瞰夜景的落地窗。
    维护部长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刚刚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完主脑之间的短暂交锋。
    森阪龙背对着他，注视着窗外的霓虹光海，没有开口。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许久，森阪龙缓缓转身，看向维护部长，声音听不出喜怒。
    “对方的攻击手段，查清了吗？”
    “查清了。”
    维护部长连忙调出全息光幕，上面是一连串信息资料。
    “对方的攻击手段非常粗暴，几乎没有技术含量，他们利用一个未加密的虚拟脑舱作为跳板，强行搭建了数据桥梁，然后用蛮力冲击我们的主脑。”
    森阪龙看着那条脆弱得可笑的数据链路，眉头微皱。
    这好比两方交战，一方的间谍已经全面渗透，暗中靠近敌人的首领。
    结果这名间谍没有当场开枪，而是拿出一把刀，说要和首领比划一下。
    “这次的反击很及时，你立了功。”
    他声音平稳，“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迅速锁定对方，组织有效反击，保住森阪的声望。”
    “董事长，这是我应该做的。”维护部长微微躬身，姿态谦卑。
    “主脑损失了多少？”
    “报告董事长，有六万三千颗大脑，已确认永久性烧毁。”
    森阪龙轻敲桌面的手停住了。
    六万三千颗大脑，意味着森阪主脑损失了近二十分之一的算力。
    这一笔巨额损失，放在任何一家中型公司都足以破产。
    “你之前提交的报告，将矛头指向了杰克部族，认为他们是近期一系列网络攻击的幕后黑手。”
    “是的，董事长。”
    “但这份报告并没有解释，杰克部族是如何用核子集团的主脑，来攻击我们的服务器。”
    部长下意识回答：“董事长，这会不会是……杰克部族盗取了核子的权限？”
    “有可能。”
    森阪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可能，那就是，从始至终，攻击我们的就只有核子。”
    他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之前的那些小动作，比如《罪恶都市》里凭空出现的小女孩，还有所谓的杰克部族，不过是他们抛出来的烟雾弹，用来转移我们的视线。
    “他们用小规模骚扰，让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虚构敌人身上，再趁我们松懈之时，发动致命一击。”
    维护部长小心翼翼说：“只有核子，才会用这种不计成本的粗暴手段。”
    森阪龙踱步到窗前，俯瞰着下方。
    “嗯，要维持一颗大脑的物质平衡，或许不难，但要维护几十万颗大脑……能做到这一点的势力，凤毛麟角。
    “徐仁义那个老匹夫，死了都还在折腾，但徐天生和徐妄道这对父子，真的是一对草包，核子迟早被他们玩完。”
    森阪龙说完后，摆了摆手，示意维护部长离开。
    “是，董事长。”
    维护部长如蒙大赦，匆忙退下。
    偌大的办公室重归安静。
    片刻后，墙壁一侧的暗门无声滑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的面容和身形，还有身上那套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都与森阪龙别无二致。
    它叫森阪本一。
    “适应了吗？”森阪龙随口问道。
    森阪本一的声音同样低沉，只是缺少了岁月打磨的质感，显得更年轻。
    “自从植入主人的过往记忆后，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更深，也更适应了。”
    它微微躬身，“对人类这个物种，我也有较深的思考。”
    “很好。”
    森阪龙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造物主的满意。
    “按照圣父的理论，你已经是一名高阶仿生人了。”
    森阪龙看着窗外，像在自言自语：
    “你的躯体，是由机械骨骼和体液循环构成，大脑模拟了神经网络，你的智慧和逻辑，都超越了人类……”
    “感谢主人的创造之恩。”森阪本一的声音里，带着绝对忠诚。
    “但还不够。”
    森阪龙打断了他，“你要借助计算机阵列，将自身的运算力提升到极限，才算是一个合格的高阶仿生人。
    “以前诡雾没有恶化时，或许一台量子计算机就够了，但现在，呵呵……
    “圣父那么厉害的一个家伙，都要挖空一座山体来组建超导计算机，每个高阶仿生人都逃不过的。”
    森阪本一听了后，语气里有点惋惜：
    “湿件和硬件的区别么，可惜……森阪主脑无法为我提供算力。”
    森阪龙发出一声轻笑，干涩冰冷：
    “如果它真能为你所用，我恐怕得第一时间拆了你，你的威胁性太大了。”
    他走到森阪本一面前，审视着自己的完美造物，“目前公司给你提供的算力，也暂时够用了。”
    “是！”
    森阪本一微微颔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视线落在森阪龙的躯体上。
    “主人，您全身有99.9%的构成，都是由机械零件组成，您……也是高阶仿生人吗？”
    森阪龙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我还是人类。”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辈子，恐怕都是人类。”
    他这具由尖端科技拼凑而成的躯壳，终究是被薄如纸片的屏状核所束缚，无法挣脱，无法飞升。
    这是他穷尽一生，耗尽所有权利和财富，都无法逾越的奢望。
    “本一，这便是我创造你的原因。”
    森阪龙恢复了平稳，“我死了后，由你继续执掌森阪，庇护家族。”
    森阪本一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前，声音铿锵有力。
    “谨遵您的意志，我的主人。”
    森阪龙满意点头，抹去了脸上沉闷，重新聚焦于眼前麻烦。
    “分析一下核子用意。”
    “是，主人。”
    森阪本一站起身，在原地思索。
    “根据我的判断，核子集团这次的袭击，仓促慌乱，手段拙劣，且不懂得遮掩行踪，等同于直接宣战。
    “以一个财阀的完善机制，不该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根据我的推测，是他们的主脑系统，出现了某种未知问题。”
    “呵呵，这一点都不奇怪，毕竟是核子的主脑。”
    森阪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几十年前，核子想采购我们的人脑矩阵，来谈合作的是徐妄道，后来他们嫌弃太贵，谈崩了。
    “核子的人觉得，人脑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于是亲自捕捉避难所里的流民，充当脑源，自行组建矩阵。”
    森阪龙温和笑道：“现在那对父子应该能理解，技术无价的真谛了。”
    “主人，根据我们的反击数据推算，核子至少有六十万颗脑袋，虽然不到我们的二分之一，但已经很夸张了。
    “一个主业是修建避难所的公司，没必要弄这么多人脑。”
    “没错。”
    森阪龙露出一丝嘲弄，“估计是看我们的虚拟网络很赚钱，还能拉票，所以眼红了，自己也想搭建一套。”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的讥讽更甚。
    “但最有可能的是，徐仁义那个老不死为了追求长生，在背地里折腾什么见不得光的疯狂实验……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死了。”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器响起，传来行政秘书的恭敬声音。
    “董事长，情报部长求见。”
    “让他进来。”
    森阪本一微微躬身，退回了暗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情报部长快步走入，立正行礼，随即开始汇报。
    “董事长，我们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核子集团通报了他们的野蛮行径，对方目前还没有任何回应。
    “相关的影像资料和数据证据，我们已经整理完毕，随时提交给议会。”
    “很好。”
    森阪龙看完文件后，目光落在窗外。
    “不只是简单赔偿，还要扒掉核子一层皮，抢走他们一半的议员名额。”
    ……
    核子集团，主脑区，仍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玻璃水箱残骸随处可见，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弥漫在每个角落。
    走廊上，维保人员行色匆匆，制服上沾着营养液，脸上写满疲惫与惊惶，偶尔还能听到一些咒骂。
    整整十万多颗大脑，瞬息间化为了熟肉，对核子集团而言，无异于断肢之灾。
    董事长办公室。
    徐天生看着眼前的全息光幕，那一条条红色的损毁数据，剜割着他的心。
    他的儿子徐妄道，握着拳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暴怒之极。
    “不用怀疑，肯定是森阪干的！”
    他一脚踹翻了金属盆栽，大声咆哮：
    “之前拒绝森阪的产品，估计已经怀恨在心，现在我们的游戏刚准备上线，他们又来暴力摧毁！
    “你信不信，下一步他们的人就该上门报价了！这群狗娘养的！”
    徐天生紧锁的眉头，又深了几分。
    “森阪哪来的底气强买强卖？拥有人脑矩阵的，又不止他们一家，森阪龙没那么蠢，这样只会砸了他们的招牌。”
    “那他们图什么！”
    徐妄道还想争辩，被父亲制止了。
    徐天生的目光投向光幕，脑海中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缓缓浮现。
    这或许不是简单的商业报复，而是一场政治攻击。
    徐仁义的死，让核子在中都的威望大打折扣。
    对方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想借此削弱核子实力，觊觎他们在“中都议会”里的议员席位。
    换做他是竞争对手，也会如此觊觎，而且会联手打压，落井下石。
    这次，核子是真麻烦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后维保部长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他眼窝深陷，已是心力交瘁。
    “董事长，最终损失确认了，一共有十万颗大脑永久性死亡。”
    他语气干涩：“根据我们截获的数据流分析，森阪网络这次动用的算力……至少有八十万颗大脑。”
    “八十万？”
    徐天生露出一丝惊愕，“梦城离荒谷这么远，中间隔着数千公里，他们怎么发动如此大规模的算力攻击？”
    人脑矩阵，对诡雾的信号干扰有一定抗性，却并非完全免疫。
    距离越远，信号衰减越严重，数据传输延迟和损耗，也会呈指数级增长。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各大城市都依赖于彼此连接的地下隧道。
    那一条条深埋地底的钢铁长廊，每隔一段距离，都会安放数百颗大脑组成的中继站，由各自的供应商维护。
    这既是一条用血肉和金钱铺就的地下网络，也是财阀们维持信息霸权的根基。
    但即便如此，要从遥远的梦城调动八十万颗大脑，去精准打击荒谷……这几乎不可能完成。
    维保部长调出一份调查报告，在光幕上，乌鸦主管的脸庞清晰呈现。
    “董事长，是脑舱，它起到了定位和桥梁作用。”
    他指着光幕说：“根据我们的最终溯源，首号感染者正是乌鸦主管。”
    “说具体点。”
    “是！森阪骇入了乌鸦主管的维保脑舱，他们以此为跳板，在极短时间内感染了二十多人，建立起一道脆弱桥梁，对我们的主脑发起算力攻击。”
    维保部长顿了顿，闪过一丝后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森阪主脑的攻击性太强，那二十多人的大脑很快被烧毁，这才打断了对方的进攻态势。”
    “森阪是如何骇入乌鸦的脑舱？”
    徐天生声音冰冷：“还是说……乌鸦已经叛变了？情报部怎么说？”
    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什么。
    情报部长爱德华，已经去了临海城，还调走总部近一半的精锐情报人员。
    “调虎离山！”
    徐妄道猛拍桌子，无法抑制暴怒。
    “父亲，这就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所有的情报资源，全都投入到临海城，被乌鸦的‘苦肉计’牵着走！结果总部这边空虚，森阪的人才能趁虚而入！”
    徐天生对儿子的暴躁早已习惯，拿起通讯器，严肃下达指令。
    “立即让爱德华回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