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驯服
    龙石岛那沉眠的火山总是在低鸣。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深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火山口终年冒著硫磺烟雾，將天空染成灰黄，空气里永远有灼热和灰烬的味道。
    在火山內部那天然巢穴里，岩壁被地热烤得发烫。
    这里是巨龙的家，坦格利安家族数百年来孵化、饲养龙的地方。
    银翼今天很烦躁。
    这条近六十米长的银色母龙在巢穴中不安地挪动身体，巨大的翅膀不时展开又收拢，颳起阵阵热风。
    她身下有几颗龙蛋。
    银翼低下头，嘴巴里喷出细小的火焰，均匀地烘烤著龙蛋。
    她是一条温柔的龙。
    在龙石岛现存的所有无主龙中，银翼是唯一，一条从未主动攻击过人类的龙。
    即使有龙卫不小心靠得太近，她也只是发出警告的低吼，而不是像其他巨龙那般直接杀死。
    也许是因为年龄，她活了快接近百年了，见过太多人类来来去去。
    也许是因为性格，龙也有个性，就像人一样。
    但今天，银翼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巢穴入口处传来了声音。不是那些龙卫沉重的脚步声，也不是火山岩滑落的自然声响。而是——歌声。
    很轻，几乎被火山內那轰隆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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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旋律，银翼认得。
    古老的旋律。
    瓦雷利亚的旋律。
    她抬起头，银色的颈项像月光下的山脉一样起伏。
    琥珀色的龙瞳收缩，聚焦在巢穴入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个女人。
    穿著简单的亚麻白长裙，银色的头髮，紫色的眼睛。
    她一只手捂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扶著岩壁，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她在唱歌。
    歌词是高等瓦雷利亚语。
    但那旋律——银翼记得。
    很多很多年前，当她还是幼龙时，有一个银髮紫眸的少女也这样对她唱歌。
    那是她的第一任骑手。
    那歌声传来——
    （吞吐火焰）
    （驾驭双翼）
    （双头並立）
    （向三而歌）
    （由吾之声）
    （火之言语）
    （牺牲已偿）
    （血之魔法）
    （佐以明眸）
    （三者合一）
    （吾向汝歌）
    （龙之三头）
    （齐聚合一）
    （命定翱翔）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面对如此庞大的生物，面对那双非人的琥珀色瞳孔，恐惧是本能。
    但她没有停下。
    她继续唱，声音渐渐大起来，让歌声压过火山的轰鸣，压过自己的心跳。
    她一只手始终捂著腹部。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这是她的筹码，她的未来，她敢於站在这里的全部勇气。
    银翼盯著她。
    没有咆哮，没有喷火，只是盯著。
    她能闻到气味，血的气味——
    这个女人身上有龙血，虽然混杂，但確实存在。
    而且那歌声——歌声里有某种东西，像阳光融化冰。
    银翼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感，仿佛眼前这个在她面前颤抖的女人不是陌生人，而是——血脉相连的什么——
    她在巢穴深处，身后不远处杰卡里斯·瓦列利安屏住了呼吸。
    他那一只独眼冷静看著，看著莎拉，那个女人，那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
    她正一步步走向银翼。
    杰卡里斯的手心全是汗。
    这本不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戴蒙亲王和母亲雷妮拉已经达成了意见一致，放弃铁王座，转向东大陆。
    前几天在议事厅，当戴蒙宣布这个消息时，杰卡里斯几乎要站起来怒吼。
    放弃？
    就这样放弃？
    他的眼睛！他的龙！他的尊严！
    他的一切都被伊蒙德·坦格利安夺走！
    而现在他们要放弃！？
    但他忍住了。
    他怕戴蒙亲王，看穿他的復仇想法。
    杰卡里斯就那样低下头，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愤怒。
    “我也同意。”他仿佛听见那晚自己说。
    “为了家族，为了和平。”
    之后，戴蒙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得到补偿的，小杰。”
    “在东大陆，你会拥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军队。”
    “忘记维斯特洛，忘记铁王座。”
    “那里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忘记？
    杰卡里斯在那一刻笑了，一个完美的、顺从的笑容。
    但他心里在燃烧。
    忘记伊蒙德·坦格利安？
    忘记那个夺走他眼睛的杂种？
    忘记被毁婚的耻辱？
    忘记在君临失去的龙，忘记一切？
    这不可能！
    所以当会议结束，当戴蒙和科利斯前往潮头岛筹划对三城同盟会的战爭，当梅莎丽亚也跟去负责情报，当龙石岛大部分守军都被调走。
    杰卡里斯知道，机会来了。
    他先去找了母亲。
    需要一支卫队。
    他对雷妮拉说。
    龙石岛现在防御空虚，我需要保护您和小伊耿、小韦赛里斯的安全。
    雷妮拉看著他，她这个日益阴鬱的长子，这个失去了太多东西的儿子。
    她的眼里有愧疚，有心疼。
    她答应了，让他自己去挑选人手，她会吩咐总管配合你。
    於是杰卡里斯开始了行动。
    这些私生子们向他发誓效忠，他答应了，试问，那个私生子会拒绝呢？
    坦格利安的血在他们身体里流淌，却从未带来荣耀，只有被监管和贫困。
    现在有个真正的坦格利安，虽然是棕发，但確实是雷妮拉公主的长子，承诺为他们改变一切。
    但这还不够。
    要復仇，要夺回一切，他需要更多。
    需要龙。
    所以有了此刻。
    莎拉，怀著他孩子的莎拉，唱著坦格利安家族严禁外传的驯龙歌谣，走向银翼。
    杰卡里斯教她这首歌谣时，內心有过挣扎。
    这是禁忌，是家族的核心秘密，只有直系血脉才能学习。
    但莎拉怀了他的孩子，那孩子也会是坦格利安。
    而且——如果他成功了，那这些规矩又算什么？
    规矩是那些银髮坦格利安的规矩。
    而他要搞的，是新坦格利安！
    巢穴里，莎拉已经走到了银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龙只要稍微一伸头就能咬住她。
    但银翼没有动。
    她只是低下头，巨大的龙头凑近这个渺小的人类，琥珀的瞳孔收缩成细缝，仔细地看，仔细地闻。
    莎拉继续唱。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开始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柔情。
    她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想起了杰卡里斯的承诺，想起了未来。
    她，私生女，一个瓦兰提斯黑墙內的玩物，將成为龙骑士，她的孩子將成为坦格利安。
    这是梦，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做的梦。
    当最后一句歌词落下时。
    银翼发出一声低吟。
    不是愤怒的吼叫，不是警告的嘶鸣，而是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哼哼声。
    她巨大的头颅又低了一些，直到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龙颈弯下。
    莎拉愣住了。
    歌声停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向她低头。
    成功了？
    她颤抖著伸出手，碰了碰银翼的鼻尖。
    龙的皮肤粗糙温热，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岩石。
    银翼没有躲闪，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诸神啊——”莎拉喃喃道。
    她回头看向杰卡里斯藏身的方向。
    年轻的王子，脸上是压抑的激动，他对她认可点头。
    莎拉，最后抚摸了一下银翼的鼻樑，然后转身，小跑著回到杰卡里斯身边。
    银翼困惑地抬起头，看著这个新主人的背影。
    为什么不骑上来？为什么不命令她飞翔？
    但温柔的银翼不会发怒。
    她转回头，继续去孵她的蛋。
    “我做到了！”莎拉扑进杰卡里斯怀里，眼泪涌了出来。
    “杰卡里斯，我做到了！她接受我了！”
    杰卡里斯抱住她，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小心孩子。”他低声说，带著一丝温柔。
    莎拉这才想起，连忙后退一步，擦掉眼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今天的事，”杰卡里斯看著她，眼神变得严肃。
    “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明白吗？”
    莎拉用力点头：“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杰卡里斯满意地笑了。
    他看向巢穴深处的银翼，看向更深处，那里还有其他无主的龙在棲息。
    如果每条龙都有一个骑手——
    这些骑手，都效忠於他的话——
    “莎拉，”杰卡里斯说，目光回到女人身上，“那两个哥哥，你看怎么样？”
    “我哥哥？”莎拉好奇。”
    杰卡里斯笑著说道，“就是他们，我会让他们尝试驯龙。”
    莎拉睁大眼睛：“那驯龙歌谣——”
    “我不会教他们歌谣。”杰卡里斯摇了摇头。
    “让他们自己尝试。用血，用勇气，用一切手段。”
    杰卡里斯突然冷冷看著莎拉，“莎拉，我相信你，不要让我对你失望。”
    莎拉意识到杰卡里斯的意思。
    “杰卡里斯放心，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那驯龙的歌谣，我谁都不会告诉。”
    杰卡里斯注视著可怜兮兮的莎拉，想看这女人有没有说谎。
    紧接著，他点了点头，脸上带著愤恨。
    “他以为放弃铁王座就能换来和平？”
    “但他错了。”
    杰卡里斯的手握成拳头。
    “我要带走这里所有的龙。”
    “一条都不会留给绿党。”
    “等我们在东大陆站稳脚跟，等我们征服了三城同盟会，等我们拥有足够的龙骑士和军队——”
    他没有说完。
    但莎拉懂了。
    她靠进他怀里，手也放在自己的腹部。
    “到时候，我们会回来。”
    “我会拿回属於我的一切——”
    杰卡里斯低头看著她。
    这个从私生女，这个原本只是他发泄愤怒和扭曲欲望的工具，现在成了他最忠诚的盟友，他孩子的母亲，他復仇计划的一部分。
    命运还真是讽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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