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越来越没意思了。
除夕夜,省委大院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下午的时候,办公楼里的人就陆续走光了。
有人赶火车,有人开车,有人挤大巴,都往家的方向奔。
门卫老李把大门口的灯笼掛上,又在门楣两边贴了对联,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齐整了,才锁上门房,骑著电动车走了。整个大院里就剩林惟民跟小周,还有一些值班人员。
他在食堂吃了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食堂老王师傅回家前包的,搁在保温桶里,留了张纸条:“林书记,饺子在桶里,醋在盖子上。”
他蘸著醋吃了几个,剩下的没捨得扔,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视。
春晚已经开始了。
屏幕上一片红红火火,主持人的声音热情洋溢,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闹劲。
他坐在沙发上,把腿伸开,靠著靠垫,看了几分钟。
歌舞,热热闹闹的,一群人穿著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台上转圈。
小品,演员很卖力,包袱一个接一个,但抖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没笑。
相声,两个人站在话筒前面,你一句我一句,语速很快,他听了几句,走神了。
不是节目不好。
舞美很炫,灯光很亮,演员都是熟面孔。
但他就是看不进去。
屏幕里的热闹和窗外的安静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像隔著一层玻璃,那边的声音传不过来,这边的冷清也过不去。
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些。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远远的,闷闷的,像谁在敲一面很厚的鼓。
烟花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红一下,绿一下,又暗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几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散成一片碎星,慢慢落下去。
他看了几秒又回到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声。
是大哥发来的微信:“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他打过去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母亲。
“老三,吃了吗?”
“吃了。
食堂包的饺子。”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惟民也笑了。
“那时候国家穷,一年吃不了几回肉,饺子就是最好的东西了。”
“现在呢?”
“现在也好。
就是没那时候香。”
母亲沉默了一下。
“你爸在旁边,你跟他说几句?”
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
老爷子没说话,他也习惯了。
林惟民先开口:“爸,过年好。”
“嗯。”那边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老爷子忽然开口:“电视开著吗?”
“开著。”
“看的春晚?”
“春晚。”
“觉得怎么样?”
林惟民愣了一下。
老爷子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的声音硬邦邦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还行是什么话?”
林惟民握著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子又说:“你是不是觉得不好看?”
林惟民犹豫了一下。
“有点。
感觉越来越没意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林惟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老爷子教过他的那些事。
想起那些会上会下的规矩,想起那些看不见的线。
想起今天在食堂吃饺子的时候,大师傅留的那张纸条。
想起刚才看春晚时,那些演员脸上的汗,那些观眾脸上的笑,那些节目背后的日日夜夜。
他沉默了一会儿。
“改什么改,挺好的。”
老爷子那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爷子说:“你明年能回来过年吗?”
林惟民想了想。
“能。明年一定回。”
“嗯。”
电话掛了。
林惟民握著手机,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什么节目,一群人站在台上合唱,穿得整整齐齐,笑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还有鞭炮声,但越来越稀了,隔很久才响一下。
烟花也不放了,夜空中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月光照进来清冷冷的,把地板照出一片银白。
院子里的老树叶变得光禿禿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画。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那份暗访报告,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但还在那儿。
儿童之家那把鋥亮的铁锁,养老院那个扶著床沿站著的老人,院长说的那句“提前说一声”。
他把报告合上放到一边。
手机又响了。
是沙瑞金髮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林书记,过年好。”他回了一条:“过年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很淡。
大年初一,沙瑞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外面的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起来了。
他穿上件旧夹克,没开车也没带秘书,一个人出了门。
街上人不多,但比平时热闹。
有穿著新衣服的孩子在门口放炮,捂著耳朵,等导火索烧完,砰的一声,嚇得旁边的小狗汪汪叫。
有拎著礼盒走亲戚的,点心盒子摞得老高,晃晃悠悠的。
他拐进京州老街。
老街还是那个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有的改成了店铺,有的还住著人。
巷口的理髮店没开门,捲帘门上贴著一张红纸,写著“初六营业”。
修鞋的摊子也没出,老鞋匠大概在家吃饺子。
再往里走,空气里飘来油烟和葱花味,混著醋的酸,还有炸油条的焦香。
蔡老板的早点铺子开著。
门脸不大,门口支著两口锅,一口炸油条,一口煮豆浆。
炉火烧得正旺,火苗舔著锅底,噼噼啪啪响。
门口摆著几张矮桌,十几把小凳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端著碗呼嚕呼嚕喝豆浆的,有夹著油条蘸酱油的,有两个老头面对面坐著,边吃边聊,唾沫星子横飞。
沙瑞金在最后一张矮桌旁边站住,正犹豫坐哪儿,蔡老板从里头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哎呀!沙省长!”
声音又尖又响,把旁边几个吃早饭的人都嚇了一跳。
沙瑞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