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暗访。
他看向老吴。
“吴主任,你带督查室的人,下去暗访。
不要通知,不要陪同,不要看材料。
就去看,去听,去问。
老百姓说好,才是好。
老百姓说不好,那就是没完成。
春节之前,我要看到一份真实的报告。”
老吴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林惟民的目光又扫了一圈。
“今年这个年,大家都能过。
但过完年,开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帐。
那些数字后面藏著的东西,一条一条对。
谁报的假帐,谁搞的形式主义,谁让老百姓在门口等著、盼著、最后等来一把锁,都要有说法。”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疲惫。
不是那种身体的累,是那种把一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发现有些地方还硌手的累。
沙瑞金在旁边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替所有人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
“林书记,您是觉得咱们今年这些事,有些没办透。”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沙瑞金继续说。
“数字是硬的,但人心是活的。
数字上完成了,人心上不一定完成。
这个道理,我懂。”
林惟民点了点头。
“那就按林书记说的办。
暗访。
春节之前,把真实的情况摸上来。
好的要肯定,差的要整改,糊弄的要处理。”
林惟民站起来。
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好了,马上过年,年前我要知道確切情况,散会。”
参会人员陆续站起来。
有人合上笔记本,有人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掉,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混成一片,在会议室里响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老吴走得最慢。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见林惟民还坐在那儿,面前摊著那份报告,翻到民生实事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后面都打著对勾。
林惟民没抬头,也没说话。
窗外那点灰濛濛的光照进来,落在报告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白。
老吴站了两秒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空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喂,老张,是我。
明天一早,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还没定。
先去北山,再去隨州,再去那几个报数字报得最漂亮的地方。
不通知,不打招呼,到了再说。
对,暗访。”
他掛了电话往下走。
楼梯间的灯有点暗,他走得很慢。
走到一楼大厅,值班的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嚕声一高一低的。
他从旁边走过推开门。
外面开始飘雪了。
细细的,盐粒子似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亮起了灯,在暮色里昏黄昏黄的,像隔著毛玻璃。
他把大衣裹紧了些,往停车场走去。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上很快白了一小片。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像在数著什么。
常委会散后的第二天一早,老吴就带著两个人出发了。
司机老张,加上督查室的一个年轻科员小陈,三个人一辆车。
老吴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著一份名单,上面列著今年民生实事完成情况最好的几个县区。
他没告诉小陈要去哪儿,只说“往北开”。
车出省城,上了高速。
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一片灰黄,偶尔能看见几个塑料大棚,白花花的,在风里鼓著。
老吴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两个小时后,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公路。
路两边是成排的白杨,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笔直地戳著天。
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导航显示前面就是柳河村。
老吴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前面路口右拐,进村。”
柳河村的村委会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著白漆,门口立著两块牌子,一块是“柳河村村民委员会”,一块是“柳河村新时代文明实践站”。
牌子都很新,漆面在冬天的阳光下反著光。
老吴没去村委会,让老张把车停在村口。
三个人下了车,沿著村道往里走。
村里很安静,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生人,抬起头打量两眼,又低下头去。
走了两百多米,老吴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
房子不大,一层的平房,外墙也刷了白漆,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柳河村儿童之家”。
牌子上还繫著一朵大红花,绸子的,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耷拉在一边。
门关著。
老吴走上前推了推。
推不动。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门锁。
一把铁锁,新的,鋥亮,锁得死死的。
他站直身体,透过窗户往里看。
窗玻璃上积著一层灰,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桌椅,整整齐齐摆著,桌上还放著几本图画书,书脊朝上,像从来没人翻过。
墙角堆著一箱玩具,箱子没拆封,塑料包装完好无损。
小陈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老吴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碰见一个老太太,手里拎著一篮子菜,正往家走。老吴迎上去。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
村里那个儿童之家,平时开吗?”
老太太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哪儿的?”
老吴笑了笑。
“我们是县里来的,隨便看看。”
老太太摇了摇头。
“开什么开,锁了一年了。”
“不是说有专人管吗?”
老太太嘴角往下撇了撇。
“专人?
哪个专人?
刚开始有个小姑娘,来了几天,后来走了。
再后来就没动静了。
牌子掛在那儿,好看唄。”
她拎著篮子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要是真管事的,就把那门打开。
村里孩子多,放学没地方去,在家看电视,眼睛都看坏了。”
老吴点了点头。
老太太走了。
小陈又在手机上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