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郑皓来。”
    徐景曜吩咐。
    片刻后，郑皓大步入內，单膝跪地。
    “公爷有何吩咐？”
    “把这个匣子，亲手交到太子殿下案头。”
    徐景曜递出密匣。
    郑皓双手接过，转身离去。
    东宫，文华殿。
    朱標披著裘皮大氅，正批阅各地奏章，病癒后，他监国理政愈发勤勉。
    郑皓入殿，呈上密匣。
    “荣国公说，事关大明百年国本。请殿下亲启。”郑皓行礼后退下。
    朱標拿过钥匙，开启密匣。展开奏疏。
    视线扫过开篇，朱標眉头猛地皱起。
    看完通篇，朱標拿奏疏的手微微发颤，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道奏疏，字字句句都在挑战大明开国以来的政治底线。
    朱元璋曾经在皇明祖训中明文规定，交趾、占城、暹罗等十五国为“不征之国”。
    朱元璋立下此规，是为防止后代子孙好大喜功，穷兵黷武。
    大明立国以来，对这些南洋国家歷来奉行厚往薄来的朝贡政策。
    如今，徐景曜却要求出兵灭国，设立布政司。
    这不仅是打仗，这是彻底的帝国扩张，是將周边藩属彻底抹除，化为直接统治的疆土。
    也就是此时，兵部尚书与几名大学士奉召入殿议事。
    朱標將奏疏拍在御案上。
    “诸位卿家，荣国公上了一道摺子。他提议，废除交趾、占城国主，將南洋併入大明版图，设立布政使司。以保江南粮道。”
    朱標复述內容。
    殿內瞬间死寂。
    隨后，兵部尚书率先跪倒。
    “殿下万万不可！陛下早有明训，蛮夷之地，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十五不征之国，乃是铁律。占城等国世代称臣纳贡，若大明无故兴兵灭其国，必失信於天下番邦！”
    礼部侍郎跟著出列。
    “殿下！荣国公此乃亡国之论！大明乃礼仪之邦，当以德服人。如今海贸通畅，占城已愿卖粮。
    何必动刀兵？一旦陷入南洋泥潭，大明军费耗费无数，江南好不容易积攒的家底必將耗尽！南洋瘴气遍地，大军远征，必生疾疫！”
    文臣群起攻之，他们搬出朱元璋，搬出礼教。
    朱標没有发怒，只是看著这些口若悬河的朝臣。
    他脑海中迴荡的，是徐景曜奏疏里的那句话：命脉捏在別人手里，吃得安稳吗？
    朱標抬起手，止住朝臣喧譁。
    “诸位说得都有理。”朱標语气平静。
    “大明是礼仪之邦。父皇之命不可违。但孤问你们。若有朝一日，占城国主受人蛊惑，关闭港口。
    一粒米都不卖给大明。江南饿死百万织工时，你们去用祖训餵饱他们吗？用礼仪让占城开仓吗？”
    群臣语塞，面面相覷。
    朱標站起身，拿起那道奏疏。
    “荣国公看得很远。他看到了商贸背后的刀锋。大明的丝绸、棉布，是江南的血汗。大明的粮食，绝不能依靠买卖来维繫。藩属国，终究外人。布政使司，才是自家人。”
    朱標走下玉阶。
    “孤去面见父皇。”
    此时的朱元璋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持道家经卷，他头髮花白，但眼睛依旧锐利。
    朱標入內，跪地行礼，將奏疏双手奉上。
    “父皇，景曜上了道摺子。儿臣觉得有理。特来请父皇圣裁。”
    老太监將奏疏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快速扫过。
    “啪！”
    朱元璋將奏疏摔在矮几上。
    “放肆！”朱元璋怒喝。
    “徐景曜好大的胆子！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让大明水师去灭国设府？他以为大明军队是他商廉司的伙计吗！”
    皇帝动怒，殿內宫人嚇得跪伏於地。
    朱標没有退缩。他抬起头。直视父亲。
    “父皇息怒，如今，大明行一条鞭法，开海贸。江南儘是作坊。国情变了。”
    朱標条分缕析。
    “江南无粮。命脉在南洋，景曜的担忧，並非杞人忧天。买粮度日，等於將大明国脉悬於一线。只有把占城变成大明的粮仓，变成大明的布政使司，大明江山才能万世长存。”
    朱元璋盯著朱標。
    “你可知出兵灭国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银子？”
    “远洋水师已成规模，有大炮，有燧发火銃，占城兵力孱弱，不足为惧。军费由大明钱庄发行战爭国债筹集，不动用国库分毫。打下占城，丈量土地，一年收缴的粮税便能回本。”
    朱標对答如流。他已完全掌握了资本运作战爭的精髓。
    於是乎，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长子，朱標曾经是满朝文武公认的仁君，但现在，朱標为了大明的经济命脉，竟主动提出要发起一场灭国之战。
    徐景曜把朱標变了，把大明变了。
    朱元璋拿起矮几上的奏疏，重新看了一遍。
    “把藩属国变成布政使司。”朱元璋喃喃自语，“这胃口，比朕当年打天下还大。他不仅要天下人的钱，他还要天下人的地。”
    朱元璋闭上眼深思。
    大明若真的吞下交趾与占城，那南洋便成了大明的內湖。
    粮食问题彻底解决。
    大明帝国的版图將迎来空前扩张，这等千秋伟业，赶超汉唐。
    开疆拓土，这是帝王无法拒绝的诱惑。
    “標儿。”朱元璋睁开眼，目光深邃。“你觉得，此事交由谁去办最合適？”
    朱標叩首。
    “徐景曜虽无官职。但他最懂其中利害，儿臣恳请父皇，重新起復荣国公，命其为南洋经略使，统帅水师与十万大军。经略南洋。”
    朱元璋看著朱標良久。
    “你就不怕他拥兵自重，割据海外？”老皇帝的猜忌心始终存在。
    “景曜若要造反，当年手握天下財权时便反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来救儿臣。
    儿臣信他，徐家，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既然要开疆，便用最利的刀。”
    朱標语气坚定。
    朱元璋长嘆一声。
    “罢了，朕老了，这天下，早晚是你的，你想折腾，就去折腾吧。”朱元璋拿起硃笔，在奏疏上画了一个大红圈。
    “准奏，起復徐景曜。著兵部、户部全力配合。打下来了，朕让他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