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红潮衝击
何雨柱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放著那本借阅登记簿。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他把登记簿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大庆油田、华北製药厂、上海无线电厂、鞍钢——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转,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窗帘拉著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桌角,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远处传来喊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胡同口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喊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坐回去。电话没响,外头也没动静。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黑漆漆的,安全出口的灯亮著,绿莹莹的,什么也没有。
喊声又来了。这回近了些,能听清几个字——“打倒”“揪出”“反动”。何雨柱把门关上,走回桌前,把登记簿塞进抽屉,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脚步声从楼下涌上来,杂沓的,混著喊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有人喊“何雨柱”,有人喊“钱教授”,还有人在喊別的名字,听不清。何雨柱推开门,往走廊那头走。走到资料室门口,他停下来。走廊那头,一群人从楼梯口涌出来,领头的那个年轻人胳膊上的红袖章歪到手腕了,他顾不上扶,眼睛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何雨柱在哪儿?”
他身后的人挤成一团,有的伸著脖子往前看,有的踮著脚尖,有的被挤到墙边,手撑著墙稳住身子。何雨柱从资料室门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走廊中间。
“我在这儿。”
年轻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何雨柱会自己走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后头的人跟著往后涌,又被他顶住。他站稳了,手指著何雨柱。
“钱教授在哪儿?”
何雨柱没动。“你找钱教授干什么?”
年轻人盯著他,喉结动了一下。“他是反动学术权威,我们要揪出来批判。”
他说完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那些人安静了一瞬,又跟著喊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大。年轻人把脸转回来,下巴抬起来。
何雨柱把手背到身后。钥匙攥在掌心,硌著肉,有点疼。“钱教授是国家的功臣。飞弹、卫星,哪一样离得开他?”他顿了顿,声音不大,走廊窄,每个字都撞在墙上弹回来。“你批判他,你懂什么?”
年轻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身后有人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踉蹌了一步,又站稳。他的手攥成拳头,又鬆开。
“你包庇反动权威,你也是走资派!”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尖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身后那些人跟著往后退,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踩了別人的脚,哎哟一声,又压下去了。
“钱教授不在这儿。”何雨柱看著他的眼睛,一动不动。“你们找错地方了。”
年轻人盯著他,嘴唇动了动。“有人看见了。他就在研究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何雨柱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年轻人没退,但肩膀缩了一下。
“研究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年轻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著何雨柱,指头抖了一下,又缩回去。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何雨柱,你別得意。我们还会来的。”
他走了。身后那些人跟著他,脚步声很快,一会儿就没声了。走廊里又暗下来,安全出口的灯照著那扇被推开的门,门板歪在一边,铰链鬆了,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颼颼的。
何雨柱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钱教授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关著。他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
“钱教授,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钱教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白得发灰。他把门开大,何雨柱走进去。桌上那摞资料摊著,计算器还亮著,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他手里攥著支铅笔,笔尖点在门框上,留下一个小白点。
“小何,他们走了?”
何雨柱点点头。“走了。”
钱教授把门关上,手还在抖。他走回桌前,把那些资料拢了拢,最上头那页被风吹起来一个角,他伸手按下去,按了很久才鬆开。
“那些资料……”
“资料在资料室,锁得好好的。谁来了都拿不走。”
钱教授看著他,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何雨柱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节,凉冰冰的,手心有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何雨柱扶著他坐下,把那摞资料收起来,一页一页码好,放进抽屉里。
“钱教授,您別担心。”
钱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很乾净,没什么可擦的。他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来,对著光看了一眼,又擦了一遍。何雨柱站在旁边,等他戴上。
“小何,你回去吧。”
何雨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钱教授把抽屉打开,又把那些资料取出来,摊在桌上。铅笔又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门关上了。何雨柱站在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灯还亮著,绿莹莹的。他站了一会儿,往办公室走。走到资料室门口,停了一下。门关著,锁得好好的。钥匙在口袋里,硌著大腿。他继续往前走。
夜里,何雨柱躺在炕上,半睡半醒。何念华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脸上。电话响了。他睁开眼,伸手去接,何念华哼了一声,秦怀如把他搂过去。
那头是杨小炳,声音压得很低。“团长,钱教授家。”
何雨柱掛了电话,坐起来。秦怀如抱著何念华,也坐起来。
“怎么了?”
何雨柱已经走到门口。“没事。你睡。”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很久,秦怀如才躺下。
何雨柱跑到楼下,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著白烟。杨小炳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上车,掛挡,车窜出去。
钱教授家住在一栋老楼里,三楼。何雨柱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黑洞洞的,窗帘从破洞里飘出来,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人在喘气。碎玻璃掉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溅了一地,在路灯下泛著冷光。
他跑上去。楼梯里的灯坏了一半,脚步声在楼道里荡来荡去,每一声都很响。三楼,门开著。杨小炳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把匕首,看见何雨柱,把匕首別回去,点了一下头。
屋里,钱教授坐在桌前。桌上那摞资料摊著,计算器还亮著。玻璃碎了一块,窗帘被扯下来半截,搭在窗台上,风从破洞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钱教授伸手按住那页纸,等风停了,才鬆开。
何雨柱走到窗边,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大的放窗台,小的搁在手心里,有一片扎进指头,血珠子冒出来,他蹭在裤腿上,继续捡。窗帘扯下来,叠好,搁在椅子上。风不灌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计算器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杨小炳,今晚你守著。”
杨小炳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匕首从鞘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擦,就那么搁著。
何雨柱站在屋里,看著钱教授。他把那些被风吹散的资料一页一页捡起来,摞好,放在桌上。钱教授没抬头,把计算器关了,又打开。指示灯又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小何,你回去吧。家里有孩子。”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不急。”
钱教授没再说话。他把那页被风吹过的纸按平,铅笔拿起来,又放下。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哐当响。杨小炳坐在门口,把匕首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
天快亮的时候,何雨柱从钱教授家出来。站在楼底下,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没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杨小炳跟在后头,把匕首別回腰后。
“明天还来吗?”
何雨柱钻进车里。“来。天天来。”
车开出胡同,天边开始泛白。他靠著椅背,闭上眼睛。钱教授按著那页纸的手,指节发白;他擦眼镜的时候,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来。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停不下来。他睁开眼,窗外灰濛濛的,路灯还没灭。
回到研究院,天已经亮了。何雨柱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保护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钱教授的名字后头,他写:家被砸,杨小炳守著。写完了,把名单放回去,锁好。外头有人在喊口號,声音很远,听不清喊什么。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院墙外头站著几个人,胳膊上套著红袖章,正在贴大字报。贴完就走了,脚步匆匆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坐回桌前。
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