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身边人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何雨柱从车上下来,站台上的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著早点摊的葱花味,闻著踏实。杨小炳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那个帆布包,里头装著帐册和从广州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老鲁走在最后头,一声不吭,踩著自己的影子。
出站口站著一个人,穿著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吹得发红。是老孙。他手里夹著根烟,菸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脚底下踩灭了三四个菸头,歪歪扭扭地散著。看见何雨柱,他没说话,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拉开吉普车的车门。
何雨柱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秒。老孙的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何雨柱也没问,弯腰上车。老孙坐进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带著清晨的潮气。
“那个名字,查过了。”老孙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的事。
何雨柱没接话。
“老刘。后勤处,管仓库。”老孙顿了顿,“在研究院干了十年。”
他侧过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认识。”
何雨柱认识。全院的人都认识老刘。五十出头,矮,胖,走路慢吞吞的,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每次去库房领东西,他都在那儿,拿著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字写得不好看,但很认真。过年的时候,他还给何念华做过一个木头的小马,刷了红漆,挺像那么回事。
“人呢?”何雨柱问。
“在。”老孙说,“没跑。”
这两个字说完,他又看了何雨柱一眼。吉普车拐进胡同,天边开始泛白,灰濛濛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车停在研究院后门,老孙下车,把门推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扫地,扫帚刷拉刷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何雨柱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经过库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著,锁得好好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双手套,没拿出来。站了三秒,继续往前走。
老刘的宿舍在后院,一间小平房,门朝北,窗户小,屋里光线很暗。门口站著保卫科的人,看见何雨柱,往旁边让了让。门是旧的,漆皮掉了大半,把手磨得发亮,被人摸了不知道多少年。何雨柱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才推开。
一股老人味混著烟味扑面而来。老刘坐在床上,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毛了,领口那一圈已经起球。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疼,手撑著床沿,一点一点直起腰。那张脸上的肉都垮下来了,眼睛红红的,肿著,不知道哭了多久。
“何处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堵著,透不过气。
何雨柱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老刘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著衣角,一会儿插进兜里,又抽出来。何雨柱指了指床沿,他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外头扫地的声音,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老刘的手在膝盖上搓著,搓得指节发白。
“何处长……”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何雨柱等著他说下去。老刘又沉默了。他抬起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又低下去。来回好几次,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攒什么勇气。
“我儿子……”他说了这三个字,停了。嘴唇在抖,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
何雨柱没动,也没催。
老刘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硬拽出来。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背过去。
“三年前,有人找上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说我儿子在他们手里。他们寄了照片来,我儿子被绑著,脸上全是伤。”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鬆开。
“我怕。何处长,我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何雨柱看著他的后脑勺。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好几天没洗了。他想起那年过年,老刘来家里送小木马,站在门口,搓著手,说“给孩子的,不值钱”。那匹马刷了红漆,马尾巴翘起来,何念华抱著不肯撒手。
“他们让我把院里谁进谁出记下来,隔段时间交给一个人。”老刘的声音闷闷的,“我没见过那个人,每次都是放在火车站寄存处。放完就走。”
他抬起头,看著何雨柱,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都红了。
“何处长,我不知道他们是满遗的人。后来知道了,已经脱不了身了。”
何雨柱沉默著。屋里又安静下来,能听见老刘的呼吸声,很重,像拉著一个破风箱。
“你儿子呢?”
老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何雨柱会问这个。
“去年放回来了。他们说……我干得不错,把人放了。”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儿子什么都不记得。说是喝了什么药,那段时间的事全忘了。”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紧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年赵卫国的母亲,也是被人绑了,也是喝了药,忘了一切。
“上线是谁?”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膝盖上搓著,搓得越来越快。
“他们叫他……”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三爷』。东北那边的。每次都是他让人跟我联繫。”
“见过吗?”
老刘摇摇头。“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有一次,他们让我把东西放在瀋阳火车站寄存处。我去了,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抽菸。”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戴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
他停住了。
“怎么?”
老刘咽了口唾沫:“那个站姿,像当兵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当兵的。“三爷”,当过兵。
老刘看著他的脸色,像是意识到什么,嘴唇又开始抖。
“何处长,我……”他说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又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小屋里很响。何雨柱坐在那儿,没动。老刘跪著,往前挪了一步,额头磕在地上。又挪一步,又磕一下。
“何处长,我对不起您……”他的声音闷在地板上,听不真切。
何雨柱看著他的后脑勺。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他想起那年老刘送小木马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也是这个姿势——低著头,搓著手。
“起来。”何雨柱说。
老刘没动。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还在硬撑。
何雨柱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瘦得只剩骨头,在他手心里硌得慌。他把老刘拉起来,老刘顺著那股劲站起来,又坐回床上,手撑著床沿,指节发白。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墙上,灰扑扑的墙皮泛著淡金色。他站了很久。久到杨小炳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他的背影,又缩回去了。
久到外头的扫帚声停了。
“带下去。”何雨柱转过身,声音不高,“从轻处理。”
老刘愣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何雨柱没再看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站在门口,把手套从兜里摸出来,戴上。秦怀如织的,旧了,边角磨出毛边,但还能戴。
老孙从后头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三爷的事,我去查。”
何雨柱没说话。他想起老刘最后那句话——站姿像当兵的。
“老何?”老孙喊他。
何雨柱嗯了一声,把手套往上拉了拉。
“查。查清楚。”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间小平房。门没关,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扫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