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无家之人
这话正说到了眾人心坎里。
刘唐猛地抬头:
“唐哥哥说得是!那梁中书搜刮民脂民膏,凑这十万贯生辰纲孝敬蔡京老贼,不知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我等取了他的不义之財,正是替天行道!”
石勇也咬牙道:
“要不是官府逼税太过,逼得我家破人亡,石某又何至於沦落江湖,做这剪径的勾当!”
李应长嘆一声:
“李某本也是良民,守著祖业度日。奈何官府层层盘剥,胥吏如狼似虎,李家田庄连年歉收,庄客离散……李某也是被逼无奈,这才想鋌而走险。”
唐斌听罢,微微頷首:
“诸位兄弟说的我自然明白,所以我方才说,江湖风波,各为其谋。
尔等要取富贵,某要行侠义,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不过我看诸位行事,虽是被逼无奈,却也欠了些周全。今日要不是我恰巧路过,只怕诸位不但富贵难取,性命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李应等人闻言,俱是低头不语。
唐斌话锋又是一转:
“可这也怪不得诸位,山士奇、卞祥乃是江南有名的强人,武艺本就高强,诸位被这两位猝然偷袭,又能与之周旋这许久,已是不易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眾人心中稍慰。
李应听唐斌说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忽然又跪倒在地:
“哥哥!李某虽是不才,却也自幼读得几卷圣贤书,晓得『恩义』二字的份量!
今日山谷之中,要不是哥哥仗义出手,我兄弟七人早已成了旁人的枪下亡魂,尸骨难全了!
哥哥不仅救了我等性命,更以德报怨,胸怀之广,气度之宏,李某行走江湖二十余载,实是平生仅见!”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已然哽咽:
“今日苍天可鑑!若哥哥不弃我等粗鄙,李某愿率眾兄弟,弃了家业前程,投效哥哥麾下!从此鞍前马后,执鞭坠鐙,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哥哥收留,允我等共图大事,也不枉了这一身筋骨!”
刘唐在一旁听得激动,也是轰然跪倒:
“哥哥!刘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晓得有恩就一定要报!
今日哥哥救俺一命,便是俺的再生父母!从今往后,俺这条性命便是哥哥的!哥哥但有所命,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来,绝不皱眉!”
石勇、焦挺、杨林等人虽伤势轻重不一,此刻也就挣扎起身,相互搀扶著拜倒在地。
“诸位兄弟的心意唐某心领了。”
唐斌轻嘆一声:
“诸位皆是当世豪杰,一身本领,满腔义气,能得诸位青眼,是唐某的造化。只是,”他话锋一转:
“我看诸位兄弟虽说今日遭逢险厄,一时落魄,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首先望向李应:
“李庄主,你鄆州李家庄,田连阡陌,仓廩丰实,庄客纵然一时离散,可根基还在。
你李应在山东河北,可谓是名头响亮,人脉宽广,就算是一时受了些挫折,退回庄去,重整旗鼓,不过三五年光景,照样是跺跺脚四方震动的奢遮人物。这份家业,这份根基,岂是轻易割捨得下的?”
李应急欲辩白,唐斌却轻轻摆手,止住他的话头,又转向刘唐、石勇等人:
“刘唐兄弟一身横练功夫,罕逢敌手,江湖上谁不敬你三分?石勇兄弟拳镇河北,焦挺兄弟相扑无双,杨林兄弟来去如风,邹渊、邹润贤叔侄地行之术堪称一绝……
诸位各有惊人艺业,各有安身立命之本。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何必因一时感激,便要將终身前程,繫於唐某一人之手呢?更何况……唐某与诸位,终究不同。”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只见唐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唐某是甚么人?说得好听些,是回雁峰上一寨之主;说得直白些,不过是家破人亡、红尘难恋,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只得棲身山野的一介无家之人罢了。”
说到此处,他猛然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电,直刺眾人心底:
“可诸位呢?李庄主尚有家业可守,诸位兄弟尚有江湖可闯,有亲朋故旧可投,有清白身家可持。
今日若因一时意气,因我这所谓的『救命之恩』,便稀里糊涂隨我上了山,落草为寇,从此名籍录入官府海捕文书,便也没有回头路了,诸位肯舍么?”
他向前一步:
“唐某行走江湖,虽不敢自比什么义薄云天,却也不是那等挟恩图报之人,更不愿以情相逼,迫人捨身!
我今日要是仗著对诸位兄弟所谓的恩义硬要诸位上山,诸位兄弟虽说定无二话,可我这心里边实在是过意不去!”
李应急道:
“哥哥何出此言?我等是真心……”
唐斌摆手打断:
“李庄主莫急。我的意思是说——江湖路远,来日方长。
今日某与诸位结下这段缘分,便是够了。他日若诸位真有难处,或是觉得世间风波险恶,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那我回雁峰的大门,永远为诸位敞开。”
唐斌一番话说得诚挚恳切,既表明了招揽之心,话里话外又不强人所难,反倒处处为眾人著想。
李应跪在地上,心中嘆了口气。
他是江湖上走惯了的,见过多少所谓的“豪杰”,要么是恃强凌弱、以势压人,要么是虚情假意、口是心非,何曾见过唐斌这般襟怀坦荡、光明磊落的真豪杰?
“哥哥!”
李应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我岂不知哥哥今日之言都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可李某听在耳中,痛在心头!哥哥说我尚有家业可守,有江湖可闯……可哥哥却不知,我那李家庄,看似风光的紧,实则早已是风雨飘摇、外强中乾了!”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泪光:
“官府税赋层层加码,胥吏敲诈年年翻番。去年大旱,庄田歉收,李某为交足税粮,已典卖了几处田產。
今年春上,州里又摊派『剿匪捐』,一张口便是五千石!李某东拼西凑,勉强应付,家中早已捉襟见肘。
庄客见我势颓,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庄中能用的,不过三五十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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