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的是，谢云飞的“谢”。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写得比前一页好一点。
    第一页的“谢”字挤成一团，言字旁和身字粘在一起，寸字歪到一边去。
    第二页好了一点，至少分开了。
    第三页、第四页……到最后一页，那个“谢”字端端正正，言字旁立得稳，身字站得直，寸字收得正好。
    看得出来，写的人下了很多功夫。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在用心写。
    顾大力盯著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军区里传的那些话。
    谢云飞书里夹著一个“芳”字。有人说是孟芳的芳，有人说是杨小芳的芳。
    现在，小芳的本子上写满了“谢”字。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铁妮还在低头写字，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顾大力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什么。
    他想起小芳看他的眼神，从以前的崇拜、依赖，到后来的平静、疏远。
    他想起她说“俺不需要你替俺选”时的样子，想起她把他的津贴本退回来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赌气，不是试探。她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他欠她的，她在慢慢討。
    可他这个人，她不要了。
    顾大力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妮儿，爹先走了。”
    铁妮抬起头：“爹你咋不多待一会儿？”
    顾大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妮儿，那些传閒话的人，爹会处理。你好好上学，別的事不用管。”
    铁妮眨眨眼：“爹你咋处理？”
    顾大力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回来，蹲在铁妮面前，平视著她的眼睛：“妮儿，你信爹不？”
    铁妮点点头。
    顾大力说：“信就行。別的事，爹来办。”
    铁妮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平时看她时的温柔，也不是看娘时的小心翼翼。
    是一种很沉的、很硬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怕，又说不上来怕什么。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顾大力伸手，摸摸她的头，站起来：“写作业吧。”
    铁妮“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了两笔，又抬起头。
    顾大力已经走到门口了。
    “爹。”她喊了一声。
    顾大力停住脚步，回头。
    铁妮说：“你刚才说，要是哪天你不在……你要去哪儿？”
    顾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照在冰面上。“不去哪儿。爹就是那么一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妮趴在桌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爹刚才那话，不像是隨便说说的。
    可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顾大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碰见小芳进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小芳看著他，他看著她。谁都没说话。
    顾大力看著她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和小鹿一般的眼睛。
    他忽然想问她，那个“谢”字是什么意思。
    可他张不开嘴。他没资格问。
    顾大力移开目光，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大步走出院门。
    小芳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步子很大，很快，像在逃。
    她站了一会儿，心想他大概是听了那些閒话，心里不痛快，又不好跟她说什么。
    她摇摇头，转身进屋。
    铁妮还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娘，爹走了？”
    小芳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妮儿，你爹刚才跟你说啥了？”
    铁妮放下笔，转过身看著她：“爹说，以后学校里有事就找他。还说那些传閒话的人......他来处理。”
    说完铁妮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小芳拍了拍她肩膀，轻声说，“没事，娘都知道了。你爹......他还说啥了？”
    铁妮想了想：“爹还说……要是哪天他不在，再由我来保护娘。”
    小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著女儿那张小脸，铁妮正歪著头看她，眼睛里有点困惑：“娘，爹这话说得奇怪。他不是不用去西北了吗？咋会说不在呢？”
    小芳没回答。
    她伸手把铁妮拉过来，搂进怀里。
    “妮儿，”她的声音有点哑，“今天在学校，你受委屈了。”
    铁妮摇摇头：“俺不委屈。俺就是生气。他们凭啥那么说你？”
    小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有你在，娘不委屈。”
    铁妮埋在她怀里，闷声说：“娘，爹说他会处理。你放心吧。”
    小芳没说话。
    她想起顾大力刚才走出去的样子，步子那么快，像在逃。
    可她知道，他不是在逃。
    他是去干事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有心疼，心疼铁妮小小年纪就要替她出头；
    有安心，安心那个人还在，还会替她们挡事；
    还有一点別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抱著铁妮，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著两个人。
    第二天一早，顾大力去了学校。
    他特意穿上了军装，肩膀上的星星，在阳光下亮得发光，他笔挺地站在校门口。
    张老师正好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顾团长？您怎么来了？”
    顾大力看著她：“张老师，昨天学校里有人传閒话，说我前妻的事。你知道吧？”
    张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点点头：“我听说了。顾铁妮昨天在班里说了那些话，我已经跟年级主任匯报了，会处理……”
    “不用处理。”顾大力打断她。
    张老师愣住了。
    顾大力看著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著力道：“你帮我传个话。以后谁要是再在学校里说这些话，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我顾大力亲自找他谈。”
    张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看著顾大力的眼睛，那眼神让她想起一个词——顾疯子。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顾团长。”
    顾大力转身走了。
    他没回家属院，直接去了军区政治部。
    政治部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不大，可那门扇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顾大力站在门口。
    他穿著那件军装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让政治部干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顾团长？”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干事站起来，“您这是……”
    顾大力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他没坐，也没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对面墙上那面红旗上。
    “我来反映情况。”他说。
    几个干事面面相覷。
    反映情况？
    顾团长亲自来反映？
    什么情况用得著这么兴师动眾？
    坐他对面的干事清了清嗓子：“顾团长，您有什么情况，坐下说。”
    顾大力没坐。
    “军区最近流传一些不实言论，”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涉及我军分区干部家属，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现在已经传到学校，影响到孩子。我要求政治部严肃处理，彻查源头，消除影响。”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干事放下笔，看著他：“顾团长，您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