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斐指尖的方向，那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正有节奏地闪烁。
    每一次闪烁，罗酆山地底深处都会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那是庞然大物在呼吸。
    惊悚系统本体，不在高维，就在他们脚下。
    裴朵低头，视线落在掌心那块崭新的黑玉佩上。九条龙纹栩栩如生，乌光流转。酆都大帝的全部本源，就在这块石头里。
    “你把本源全给我了。”裴朵没有立刻去握那块玉，而是死死盯著裴斐，“那你自己呢？”
    裴斐往后一靠，脑袋枕著冰凉的黑石，打了个哈欠。“退休啊。”
    他语气散漫，仿佛在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打了三年白工，全年无休，连个五险一金都没有。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还不许我休个年假？”
    裴朵没说话。
    “拿著。”裴斐抬脚踢了踢旁边的碎石板，“系统本体在地下憋大招，一旦它完成算力重组，整个罗酆山连带现世都会被物理格式化。我现在是个连御剑都费劲的普通人，这烂摊子，只能你来收拾。”
    他看著裴朵，眼神里没有玩笑成分。
    裴朵深吸一口气。她伸手，五指拢住那块黑玉佩。
    接触的瞬间，玉佩化作一滩黑金色的液態流光，顺著她的掌纹，蛮横地钻入体內。
    极致的痛苦轰然爆发。
    没有预兆，没有缓衝。裴朵的身体猛地绷紧，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那是凡人躯体被强行拓宽、重组，以承载神格力量的代价。
    黑金色的煞气从她每一个毛孔溢出，化作实质般的火焰，將她整个人包裹在內。
    “警告。检测到高维能量剧烈波动。”
    咸阳城全息主控室內，李斯的机械音骤然拉高八度。
    “能量源：传国玉璽持有者。目標正在进行神格跃迁，预计耗时一百二十秒。警告，罗酆山底层逻辑链出现严重异常！”
    就在裴朵融合本源的第三秒，那根垂落的银线亮了。
    原本微弱的闪烁，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系统本体察觉到了新权柄的诞生。它决不允许第二个酆都大帝出现，尤其是一个手里还捏著大秦军火库的大帝。
    天空没有劫云，没有雷霆。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降临在幽冥宫废墟上。
    许默猛地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疯狂跳动著阴差令传来的警告號码。“因果律抹杀。”他声音乾涩。
    前方的空间开始褪色。
    不是被炸碎，也不是被烧毁。而是从“概念”上被抹除。
    一块重达数吨的青石板，接触到那片灰白色的褪色区域，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直接凭空消失。仿佛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这个宇宙。
    灰白区域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张，目標直指正处於融合关键期的裴朵。
    “李斯！”林萨反手抽出等离子短刃，厉声大喝，“把她拉回咸阳城！”
    “空间坐標已被系统底层逻辑锁死，跃迁引擎失效。无法传送。”李斯冰冷回应。
    灰白色逼近三十米。
    许默甩出十几张高阶道符，符纸刚飞出两米，便在半空中化为虚无。物理防御和术法在因果律面前，毫无意义。
    灰白色逼近十米。
    裴斐嘆了口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几步走到裴朵身前。
    他现在体內空空如也，连个普通厉鬼都打不过，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挡在了妹妹前面。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兜里，看著那片能抹除一切的灰白，表情平静。
    “哥。”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一只手抓住了裴斐的后领，猛地一扯，將他拽到了身后。
    裴朵站直了身体。
    她身上的大秦虎賁玄甲已经彻底融入体內，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由黑金煞气凝聚而成的帝王冕服。十二旒冕冠虚影在她头顶若隱若现。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深邃的黑金色，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漠然与威严。
    融合未完成，但她硬生生切断了痛觉神经，强行接管了身体。
    灰白色区域已经逼近到三米，空气被抹除，形成恐怖的真空吸力。
    裴朵没有退。她抬起头，直视地底深处的方向。
    “李斯。”裴朵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言出法隨之力，瞬间穿透了系统的空间封锁，响彻整个咸阳要塞。
    “臣在！”李斯的声音透著狂热。
    “十二金人，镇国运。三千虎賁，结阵。”
    “喏！”
    咸阳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城头之上，十二尊高达百丈的青铜金人轰然跃下！
    “砰！砰！砰！”
    十二尊金人精准地砸在罗酆山废墟的十二个方位，將裴朵等人死死围在正中央。金人表面亮起密密麻麻的先秦小篆，耀眼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庞大的国运结界。
    灰白色区域撞上了国运结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系统本体的因果律抹杀，试图將“大秦”这个概念从维度中抹去。而十二金人承载的，是华夏两千年的浩荡国运，是亿万生民的香火与不屈。
    结界表面出现裂纹。金人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震颤，表面剥落出大块的青铜碎屑。
    系统本体在加大算力输出。它要把这个新生的神明扼杀在摇篮里。
    裴朵脸色惨白，七窍开始渗血。
    大秦国运与因果律的对抗，反噬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大帝本源在体內横衝直撞，试图將她的凡人意识彻底同化。
    她的精神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看到了无尽的黄泉路，看到了哀嚎的忘川河，看到了十八层地狱里熊熊燃烧的业火。千万亡魂的因果、十殿阎罗的权柄，如同一座座大山，狠狠砸在她的灵魂上。
    这是神格的重量。扛不住，就是魂飞魄散。
    “老妹。”裴斐在后面喊了一声，“腰挺直。”
    裴朵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她脑海中闪过父母在餐桌前留下的那盘蛋炒饭，闪过长夜公会六十名英灵赴死时的背影，闪过哥哥那封压在枕头底下的遗书。
    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给我……破！”
    裴朵猛地抬起右脚，对著地面重重一踏。
    “轰——！”
    心口处，那枚黑龙图腾彻底成型，爆发出一声穿透九霄的龙吟。酆都大帝本源，完美融合。
    黑金色的衝击波以她为中心，呈环形横扫而出。
    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带著华夏冥界至高权柄的规则碾压。
    衝击波撞上灰白色的因果律抹杀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片连大秦国运都能腐蚀的灰白区域，瞬间布满裂纹，隨后如同打碎的玻璃般轰然崩解。
    衝击波去势不减，狠狠撞在半空中那根垂落的银线上。
    银线剧烈扭曲，表面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隨后像被烫到的触手一样，猛地缩回了地底。
    系统本体的规则封锁，被强行撕碎。
    天地间恢復了阴风怒號的常態。罗酆山废墟上空，厚重的阴云缓缓散开，一缕暗红色的光芒投射下来，正好落在裴朵身上。
    她凌空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黑金色的帝王冕服无风自动。
    远处的咸阳城头上。
    三千具无头玄铁兵马俑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手中长戈重重顿在黑曜石地板上。
    “大风！大风！大风！”
    机械合成的战吼声撕裂云霄。
    第一防线。
    正在与残余系统兵力廝杀的秦广王猛地停下动作。他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至高威压。老头子扔掉手里的算盘，不顾满身血污，朝著幽冥宫的方向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第十殿。
    转轮王推开残破的殿门，看著天际翻涌的黑金煞气，老泪纵横，长跪不起。
    西方冥界。
    刚套上红马甲的哈迪斯脚下一软，手里的竹扫帚掉在地上。他惊恐地看向东方。他能感觉到，生死簿上的抹杀法则，比之前强悍了十倍不止。
    华夏冥界，新的酆都大帝，归位。
    裴朵缓缓降落在地。她身上的黑金光芒內敛，冕服化作一件干练的黑色风衣。除了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金芒，她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没有任何区別。
    但也只是看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裴斐。
    裴斐正蹲在火锅旁，用漏勺在红汤里捞著什么。找了半天，夹起最后一块毛肚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下真成吃软饭的了。以后得靠老妹罩著了。”
    裴朵看著他，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休息吧。”她说，“剩下的，我来平。”
    就在这时，整个罗酆山的大地，突然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警告！”
    李斯的机械音再次在频道內炸响，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极其罕见的急促。
    “地脉深处高维能量指数突破临界值！系统本体放弃算力重组，启动物理掀桌协议！”
    裴朵低头看去。
    脚下的黑石地面正在大面积龟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疯狂蔓延，將残存的幽冥宫废墟撕得粉碎。
    裂缝下方，没有泥土，没有岩石。
    只有一片翻滚的、无边无际的猩红代码深渊。
    系统本体知道因果律抹杀无效，它决定不玩了。它要直接把整个罗酆山，连同新生的女帝和咸阳要塞，一口吞进它的绝对领域。
    裴朵看著脚下蔓延的猩红深渊，眼底的金芒骤然大盛。
    “李斯。”
    “臣在！”
    “咸阳城主炮预热。给我对准下面。”裴朵语气森寒。
    “天道既然不想在下面待著，那就把它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