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赛马
那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黎清成。
五十年前刚刚出关的他,连妹妹的遗物都没能见得一面,五十年后闭关之前,就把即將新定的府命名为允成。
新府的命名,往往是有一段极为繁琐的流程,等群臣在朝会上议定之后,由相府领衔上表,等天子御笔勾陈之后,便会托著擬定的几个名字,前往太庙祭祀。
太庙里面住的是歷代先王和大臣的神龕,他们遗留的精神会从这几个名字里面选出一个被真火烧不灭的名字,这就是每座新府的来歷。
当时“允成府”这个名字並非最终决议,是他私下里先用神通遮蔽住眾人,然后祭祀数十柄灵器才换来的这个名字。
身为一个长兄,他所做的这一切远远不够,先不说能不能救下清成,就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而身为一个帝王,他这样篡改王朝詔令,无疑也是不合格的表现,可他必须要做,哪怕此后被人发现,身负骂名。
自启宣王百年前驾崩,清成,那已经是他最后的私情了。
迄今为止,允成府府城西面还有一座护国庙,庙里面的两位正神,赫然便是孟允平与黎清成。
而黎清成不光出生皇室,她的天资也是冠绝南部数百国,堪称五百年来第一人。
原本这样的身份,再加上有东南第一王朝启国作为后盾,她本该拥有大好的道途。
却不知为何,偏偏迷恋上那个叫孟允平的臭小子。
还崇尚著他的什么狗屁天人道理,然后他死了,害得清成也死了,当年擬建的二十万水师也几乎全军覆没。
最后被送回来的,除了一大串带著血渍的封赏名录,就剩下一柄孤零零的如意仙宝。
可仙宝又有什么用?假使清成能活到现在,必然也能到七境,那启国一朝两仙,升制皇朝也只在翻手之间。
可后面却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
那些倖存下来的水师,在领了封赏之后的几十年间,陆陆续续都失去了踪影,哪怕风闻司暗中巡查遍东南十三国,也没能找到。
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黎清朝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刻,帝威如同海啸般炸开,近海的万妖六境之下尽皆爆体而亡,剩余妖族的心头也是齐齐一颤。
他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却传遍整座东海。
“你们这群畜生,也配提无双。”
话音落下,远处海底,两道隱晦的七境妖气连忙悄悄淹没。
那个说话的妖仙也被从半空中逼出身形,他一脸恐慌的看向四周,隨即化作一条巨大的鯊鱼落入海面,尾巴一摆,便不见了身形。
“待到九天稳定,我必杀汝!”
这句霸气的话一出,以涌浪关旧址为中心,一时间万籟俱寂。
攻破涌浪关,妖族胜了,又好像没胜,一个七境的妖仙直接夹著尾巴就这么跑了。
启国好像也没输,用一座雄关拦下了三位妖仙,天子一开口,更是直接嚇退了敌人的一位七境妖仙。
隨后他才扭头看向墨麟,满是威严地说道。
“不必援请虞朝,中央腹地三大帝朝已经派重兵前往东部列国,准备平定海中妖乱。
你即刻前往洛河,调令三军,隨他们乘坐楼船,全力赶往临海道。”
墨麟大真君恭敬地接下黎清朝廷赐给他的虎符,一脸担忧地问道。
“可是,洛河龙君那里?”
“不必理会。”
正月初九,天刚蒙蒙亮,白山城的上空被一层厚厚的雾靄笼罩。
城中的大火,尤其是南城,昨天下午才开始熄灭,灰烬混合著空气漂浮在半空,也没有人去催散。
催散不仅消耗法力,还很容易暴露自己,双方都怕对面下黑手,谁也不想去处理。
白山军堡的城墙,被神卫军的法术和神通轰炸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白色大理石的广场柱子,已经看不到几根,哪怕能看到的,也都是残缺不全。
裴继峰在城墙上远远地望向城玉街的神卫军眾人,只见一支四千余人的队伍沿著街巷边缘,正在缓缓朝道院摸来。
敌人出动了。
张越此时也是身著甲冑,他带著工坊眾人从裴继峰身边经过,看见裴继峰,也只是提剑抱手行了个礼,便匆匆往南面衝去。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时间敘旧,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一边往折溪亭赶,一边在脑袋里又重新復盘了这次计划,他没有带兵打过太多的仗,但也知道一点兵法。
以正制,以奇胜。
他的计谋很简单,简单到让人忽略掉他的成功性,外面的人不会想到他们衝出去,连他们自己也想不到。
固守待援,这仿佛是保存实力的最优解,可最优解往往不適用现在这种情况。
他將现有的兵力拆分,把所有能战的士兵都纠集在一起,让最能打的充当战刀,让那些实力微弱的一境学子充当诱饵。
甚至为了逼真,他將法阵的主导权临时移交给王乾正,这位將近一百年的四境巔峰。
在风闻司的密案室,他也了解过这位第一院长,本身也是个天才,只可惜受当年的道途影响。若非如此,恐怕早就晋升五境。
就跟赛马一样,他要用自己的下等马去兑別人的上等马,然后再用自己的上等马去兑別人的中等马。
至於最后可能出现的对方下等马,就交给自己这边的中等马了。
但这样的博弈,无异於火中取栗,风险极大。如果估计错误,自己的中等马说不定会迎来別人的超等马。
王乾正他们去兑神卫军的精锐,靠著五行寂灭法阵拖住他们。
而自己亲自带著精锐,奇袭他们城玉街的驻地。
伤势好了一半的辰亲王,也是被他派去前往道院南门附近等待,抵挡李南柯趁机发起的进攻。
如果对面来的是超等马,那战事就会变成自己亲自抵挡七叔姥的攻击,而辰亲王则是对李南柯他们派来支援的高手展开屠杀,
以空间之差来换取时间,以时间之差来歼灭敌人。
等他到了折溪亭,江宇带著第一旅的人已经骑上坐骑整齐地排列在他面前,只等一声令下,就能隨时出击。
荆之行的第一团,李白顾的第二团,张漕、涂强他们的第三第四团都已经在边上集结,蓝白色的道袍在黑压压的天空下,泛出一股说不明白的滋味。
至於陈末所在的第五团,在白衡的带领下紧紧跟著前方的天煞军,他们大多是一群菜鸟,前几日虽然也杀过一些城中的叛乱者,可那跟战爭完全是两回事。
江宇是先锋,白衡是中军,荆之行、李白顾分別为左右两路,剩下的张漕、涂强为后军,他们一边负责收尾,一边抵挡隨时有可能从道院杀回来的敌人。
看著底下这群脸上沉默,满是压抑的士兵,裴继峰一挥手,一道令牌从袖中划出,在亭子中间形成一道无声的气墙,而气墙中间,一个两米高的漩涡正在快速地形成。
就这样吧!多想也没有任何的意义,裴继峰手一抬,顿时第一旅的天煞军眾人轻轻驾驭马匹,次第进入法阵之中。
底下的陈末伸手紧紧抓住问邪剑,这也是他的第一次,一身蓝白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心里想著,我们肯定能胜的,隨后眼神坚毅地看向前方,又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我,我们,一定都可以的。
昨日刚熄灭的浓烟,此刻也隨著城中亮起的光一点点地穿破,撕开。
“呜。”
號角声从南门广场那里传过来,那是战事预警,对面的叛军已经接近了道院,隨后便看见一道道法术灵光落在五行寂灭法阵光罩上,可惜只是淡淡生成几个涟漪。
下一秒,大地传来震动感。
如果从白山城城墙向下望去,三千多名“扎人”神卫军正不要命地向拱桥涌去。
他们身后,那些黑衣的神教术士,他们手持洁白的骨杖,口中念诵著咒语。
这些人眼中的清明都被血色代替,一个个双眼发红地看向城墙,个个悍不畏死的向上衝去。
“放!”
城头上传来张越的怒吼声,在他们接近的瞬间,几百个一次法器从空中向他们掷去,同时那些二境的修士也操动防守法器。
“咻!咻!咻!”
一次性法器在人群中爆开,一瞬间造成几百人身死,二境修士也持著法器自由攻击,不远处,王乾正操纵著法阵,无数道灵气箭雨朝著眾人射去。
神教的五境长老各自架起一座神桥,朝著城头上衝去。
“轰,轰,轰!”
符爆之力在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
大片的神卫军被炸成碎末,腥臭的黑血如雨洒落。
但很快。
前面倒下的眾人很快被后面涌上的人填满。
这些人,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指令在涌动。
另外一边。
江宇带著人快速守住铜衣巷,几只小队下了马,趁著烟尘小心翼翼向外摸去,他们目光审慎地打量著周围。
很快白衡的第五团也从铜衣巷中走出,他们一出现就绕过第一旅向城玉街神卫军驻地移动。
远处的神卫军大营里,帅营中的邓川眉头不由得一皱,巫蛮和李南柯的大军在对北面的战事,又有不利的消息传来。
这意味著,如今每天能转换成“扎人”的百姓在减少,神教的兵力总数也在下降。
教主目前被拖在景德城,而从白山城出去的路没有打通,这意味著他们的战线截止到现在,还连接不到一起。
如果启国广汉郡附近还有一支精锐军队,便能很快地完成对他们这群人的穿插切割,可惜城中的那位山河剑主少智,手中也无兵。
真是白瞎了那么大的名头,还什么玄黄榜的高手,说来也是实在可笑。
远方巨大的轰鸣声让他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这样小型的战役很难取得什么战果,但没关係,能给李南柯有交代就行。
皇城难復,到时候受影响最大的还得是他。等到他著急的时候,自然会將北面集结的三路大军调回。
那个时候,道院也消耗的差不多,果真奸诈,自己拿了功劳不说,代价全让他们神教承担了。
不愧是个卑劣的瘴奴。
“报!”
突然,外面有一个士兵急匆匆地闯进了营帐,他单膝跪在地上,看著邓川看来的眼神,连忙低头说道。
“稟將军!你说的事情底下的士兵在南城搜寻到一些痕跡,神珠突然冒出七彩的光芒。”
“什么!”
邓川浑身激动地站起身来,七彩神珠,这意味著是可以成仙的机缘。
早在进城之时,他就派遣心腹带著人满城搜刮,正月初二那天城外传来的悸动对於他来说太过明显。
机缘!机缘!机缘!
这才是修行中最重要的事。
至於其他的什么天资,命数,运气,都是能通过后天改易的,就好比他如今是神卫军的主將,享受梦国的国运,运气自然比其他人好了一些。
想到这里,生怕寻找机缘的路又被什么打断,邓川立即绕过桌案,拉著底下士兵的手,就让他带自己去找。
哪怕是道院眾人,最终也逃不过身死,这机缘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可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不还是得回到自己手里。
这才是,天命!
“快!快带我去发现的地方看一下。”
说著,两人便急匆匆离开大营,几位副官见此也不敢多问,神教大营可不比军队,这里哪怕你有不同的意见,也不允许质疑。
不然等待你的酷刑,那可是多到你数不清楚。
裴继峰最后一个从铜衣巷走出,扫了一圈边上,发现並没有什么异常,他也连忙动身前去赶到中军匯合。
就算是不得已让这群孩子分担伤亡,那也绝不是让他们找死,只要年轻,那就还都有希望。
不远处,神卫军大营里面的军旗依旧在迎风招展,等到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团发出消息,分別到了指定的位置,裴继峰这才轻轻传音给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