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远远地见到了她
桐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著姜老四,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顺著脸颊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四哥,”她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如果……如果她那个样子改不了,如果认了她,会给咱家,给孩子们带来没完没了的麻烦……我,我就不认。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堵得慌……”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姜老四的肩窝,肩膀轻轻耸动。
姜老四心里也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他揽住妻子,轻轻拍著她的背。他懂。桐桐打小没了爹娘,是老奶奶捡回来,一口粥一口饭拉扯大的。老奶奶待她如珠如宝,可那份骨子里的孤零,对“血缘”、“亲人”那种隱秘的渴望和缺憾,是再多的疼爱也填补不了的。如今,这世上可能唯一的血亲近在咫尺,却陷在那样的泥淖里,她如何能平静?如何能当不知道?
“我懂,我都懂。”姜老四在她耳边低声说,“咱们去看看,就去看看。看了再说。”
两口子选了个礼拜天。天气阴沉沉的,乾冷的北风颳著,吹得人脸颊生疼。
桐桐刻意打扮了一下——或者说,是刻意遮掩了一下。她翻出一顶很多年不戴的、帽檐很宽的旧帽子,把头髮都塞进去,又戴上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穿了件姜老四的旧棉袄,肥肥大大,更显不出身形。这么一弄,除非特別熟悉的人凑近了细看,否则很难认出她来。
姜老四也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蓝色棉袄棉裤,两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和沉重。这不像走亲访友,倒像是去做一件隱秘的、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地走著,穿胡同,过大街。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著旋儿。前门大街这一片,早年是繁华之地,店铺林立,车水马龙。可眼下,运动刚结束没多久,经济还没活泛起来,街面上显得有些萧条冷清。只有几家国营的店铺开著,门脸灰扑扑的,顾客寥寥。
按照姜老三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片居民区。房子大多是旧式的平房,有些是临街的门面房改的,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王樺和姚志刚的家,就在靠近街尾的位置,两间不大的门面房,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门板也旧了,裂著细缝。门口堆著些杂物,一个破旧的泔水桶歪在墙角,散发著不太好闻的气味。
这地方现在看著破败,位置也偏。可姜老四放眼望去,心里清楚,等再过些年,改革的风真正吹起来,商品经济活了,这前门大街,绝对是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可惜,住在这里的人,眼下恐怕只顾得上眼前的柴米油盐,看不到那么远。
两人低著头,缩著脖子,像寻常路过一样,慢慢从那两间房子前走过。
离得近了,屋里隱隱约约的动静传出来。有小孩尖利的哭嚎声,似乎不止一个,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听不真切骂的什么,但语气极不耐烦。接著,似乎有女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辩解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桐桐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明显僵了。姜老四感觉到握著的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心里。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別停,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大概二三十米远,身后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响,是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两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女人踉踉蹌蹌地从那屋里衝出来,头髮散乱,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胳膊上似乎还沾著点水渍。她还没站稳,一个男人紧跟著追了出来,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嘴里骂骂咧咧:“跑!你往哪儿跑!给我滚回去!”
女人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咬著嘴唇没喊,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就被男人连拖带拽,又弄回了屋里。门“砰”一声,在他们身后狠狠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附近有几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张望,见是那家,脸上露出“又来了”的麻木表情,摇摇头,又缩了回去,关上门。街面上重新恢復冷清,只有北风呼啸著刮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桐桐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宽大的帽檐下,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痛,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悲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迅速浸湿了口罩的边缘。她想抬手捂住嘴,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耳听是一回事。想像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到,那衝击力是完全不同的。那个跟她有著一模一样面孔的女人,她的姐妹,就这样被人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粗暴地对待。就在那扇破旧的门后面,过著怎样一种日子?
姜老四的心也沉了下去,像是坠了块冰。他眉头紧锁,盯著那两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板,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更有一丝冰冷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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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志刚是可恨。可这王樺……也真是让人又气又怜,怒其不爭。这日子,简直是一滩浑水,污糟得让人看不下去。
他轻轻拉了拉桐桐的胳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走吧。先回去。”
桐桐没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姜老四手上加了点力,声音更沉,也更坚定:“回去。我来想办法。”
桐桐终於转过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帽子和口罩之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確认的希冀。
姜老四看著她的眼睛,郑重地,用力地点了下头。
桐桐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泪。她又回头,深深地看了那两间破败的房子一眼,眼神里翻涌著太多情绪,最终都归於一片沉沉的晦暗。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回头,跟著姜老四,一步一步,离开了这条冰冷萧条的街道。
回到九十四號院,回到自己那间温暖明亮的屋里,桐桐的情绪依旧很低落。她脱了那身偽装,坐在床沿,眼神发直,不说话,也不动。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围过来,姜文心端来热水,姜雪晴拿来毛巾,姜长缨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角叫“妈”。桐桐勉强扯出个笑容,摸摸孩子们的头,声音乾涩:“妈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们玩去吧。”
孩子们懂事地散开了,但屋里的气氛,依旧像蒙著一层看不见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老四知道,不能再拖了。这事不解决,家就不成家。
他让桐桐躺下歇会儿,自己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摞裁好的白纸,又找出钢笔,灌上墨水。灯光下,他摊开纸,却半晌没落笔。
脑子里各种念头翻腾。硬来不行,说理不通。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姜老四眼神沉了沉——一条不那么光明,但或许有效的路。
他得好好盘算盘算。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先写下一个名字:王家小子(王樺弟弟)。这是目標,是祸根。得让他栽个大跟头,一个能把他彻底拿捏住、让他以后再也不敢伸手的跟头。什么跟头?赌博?偷盗?投机倒把?或者……更严重些的?得好好设计,既要有效,又不能真的把自己人折进去。
他又写下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