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日。
    徐守正一整天都没有离开宿舍楼。
    他的左边腮帮子果然高高肿起，像在嘴里塞了个核桃。
    脸颊外面还敷著一层医用纱布，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一大早，他去食堂只盛了半碗稀粥，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扒拉了两口，就皱著眉放下了。
    中午，他乾脆没露面。
    下午三点整，他才终於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门卫室。
    理由是牙疼得厉害，需要给医院打个电话諮询。
    这通电话的全部內容，自然一字不差地落入了监听组的耳朵里。
    电话打给了协和口腔科。
    徐守正含糊地询问，术后有些低烧是否属於正常现象。
    护士在电话那头公式化地安抚，让他按时吃退烧药，多臥床休息。
    听起来，这是一通再正常不过的医患问询。
    叶婉莹拿著监听记录走进来时，李平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睁眼，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他打电话的时候，手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叶婉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迅速翻开监控人员现场记录的笔记。
    “左手拿著听筒，右手一直插在棉袄的口袋里。”
    “从门卫室出来呢？”
    “右手还是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那么，他进门卫室之前？”
    叶婉莹的指尖划过纸页，往前翻了一页，读道：“双手自然下垂。”
    进去前空著手，出来后揣著兜。
    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间小小的门卫室里能有什么？
    一部老式转盘电话，一本潦草的值班登记簿，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把一坐就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
    还有墙上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研究院內部通讯录。
    通讯录。
    李平安的眼睫微动。
    研究院內部通讯录，上面有所有核心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分机、宿舍电话，以及家庭住址。
    徐守正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对所有人的號码早已烂熟於心，他根本不需要去记。
    他需要的，是那张纸本身。
    “派人去门卫室確认，看一眼墙上的通讯录。”
    五分钟后，答案通过內线电话传了回来。
    “通讯录还在原位，但是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撕口不平整，像是被人用指甲非常小心地撕下来的。”
    李平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缺掉的那一角，印的是什么內容？”
    电话那头的声音確认后回报：“是冯院长的家庭住址和紧急联繫电话。”
    啪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
    叶婉莹手里的钢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恰好停在李平安一动不动的手边。
    冯院长，冯兆远。
    研究院的一號人物，整个华夏屈指可数的核物理权威，真正掌握著项目最核心数据和理论命脉的国之重器。
    徐守正撕走他的地址，目的只会有两个。
    要么，在叛逃之前，绑架他，或者用他的家人作为威胁。
    要么，更阴狠，更乾脆一点，把这位国宝级科学家的全部信息，当做一份献给“蛛网”的投名状。
    无论哪一种，其后果，都將是灾难性的。
    李平安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叶振邦的专线。
    “叶老，情况有变。”
    “徐守正的目標是冯院长，我需要你立刻派人，对冯院长及其家人进行最高级別的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电话那头，叶振邦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
    “我会立刻安排。然后呢？”
    “不能再等了。”
    李平安说出这句话时，叶婉莹注意到。
    他握著黑色话筒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原计划是放长线，引蛇出洞，钓他背后的整条线去天津。”
    “但现在，这条毒蛇不再满足於鱼饵，它要咬的是我们的心臟。”
    李平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冯院长的安全，比挖出整个蛛网，更重要。”
    “你的意思是...”
    “今晚，收网。”
    李平安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亲自控制徐守正。你的人，同时突袭龙鬚沟三十七號和柳条巷七號。三个节点，一锅端了。”
    “同时？那要调多少人手？”
    “柳条巷的王德明只是个文弱书生，两个精干的人就足够了。龙鬚沟的那个『黑大衣』是职业特工，至少需要六个人，全副武装，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你这边，徐守正呢？”
    “我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沉默。
    “你之前的判断是四十八小时內。现在，还不到三十小时。”
    叶振邦的声音透著凝重。
    “我说了，那是在他不改变计划的前提下。”
    李平安的声音很冷静。
    “一个准备跑路的人，临走前去搜集另一个人的住址，只有一个原因。”
    “他要带走冯院长。或者，除掉冯院长。”
    电话里传来叶振邦急促的呼吸声。
    “今晚几点动手？”
    “凌晨两点。”
    “为什么是两点？”
    “生理极限。”
    李平安解释道，“凌晨一点到三点，是人体机能的最低谷，反应最迟钝，警惕性最低。”
    “更何况，徐守正拔了牙，为了止痛必然服用了药物，药效的副作用会加重他的困意。”
    “到了两点，他的反应速度会被压制到平时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叶振邦没再多问。
    “好。凌晨两点，三路同时动手！我给你调十二个最好的兵过去。”
    “叶老。”
    “嗯？”
    “龙鬚沟那边，授权使用枪械。”
    电话掛断。
    李平安放下话筒，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
    指针，正稳稳地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动手，还有九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慢慢活动著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
    窗外，冬日的残阳落在研究院灰色的围墙上，將墙头的铁丝网染成暗红色。
    院子对面那栋宿舍楼，二楼左数第三个窗口，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徐守正的房间。
    灯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只是隱约地晃动著。
    像是有个人影正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李平安盯著那扇窗，目光沉静。
    走吧。
    尽情地走吧。
    今晚过后，你就再也不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