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坠入裂隙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
    预想中的剧烈碰撞並未发生，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他踉蹌两步站稳，立刻催动残余法力布下警戒，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尽头。头顶是浑浊的、缓慢流转的灰白色气团，脚下是灰褐色的砂砾与裸露的黑岩，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远处影影绰绰，有高耸入云的嶙峋石峰，也有深不见底的沟壑裂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混杂著泥土与某种腐朽植被的气息。
    “灵气……”陈山深吸一口气，精神略振。
    此刻的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独特的、带著蓬勃生机的灵气，与东域大陆的灵气截然不同，但品质颇高，吸收炼化后对压制伤势、恢復法力颇有裨益。
    最重要的是，这些灵气转化成混元法力的效率更高。
    “这里的灵气虽好，也只是灵气而已。但是对身体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只有被我转化成混元法力之后，才有修復身体的作用。”
    这片荒陆远比在外界看到的要庞大得多。
    陈山奔行了数十个潮汐时，穿过了一片冒著地热蒸汽的沼泽，翻过了两座怪石嶙峋的矮山，眼前的景致却似乎没有本质变化。
    植被开始增多，但都透著一股诡异的旺盛。灌木的叶片肥厚油亮，边缘生著细密的尖刺；藤蔓如活蛇般在岩石间攀爬蠕动，偶尔露出地表的根系虬结狰狞，像某种怪物的肢体。
    他亲眼看见一株色彩艷丽的伞状菌类，突然弹射出数十根尖锐的孢子刺，將路过的一只硬甲虫钉死在岩壁上。
    这里的植物，好斗得惊人。
    而动物……陈山只遇到了寥寥几种，无一例外都散发著凶戾气息。一只形似猎犬、却生著鳞片和骨尾的生物在远处山脊上窥视他，金丹初期的气息毫不掩饰，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捕食的欲望。
    它最终没有发动攻击，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陈山此刻周身未散的杀气让它有所忌惮。
    “没有幼崽。”陈山心中默念。这一路所见，所有荒兽气息都在金丹层次以上，强弱不等，但绝无孱弱的幼生期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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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合常理。
    联想到“归墟荒陆”之名，一个猜测浮上他心头。
    传说上古有仙魔於此决战，打得天地倾覆，大道崩坏，最终双双陨落，其血浸染此方碎片，怨念与残存道则交织，化为绝地。
    此地生灵，皆受那场陨落之战的煞气与残缺道则滋养，生而强横，却也断了繁衍之路，只能源自这片土地本身的“孕育”——或许是某处特殊的地穴，或许是某种周期性的灵气潮汐催生。
    它们从诞生起便是成熟体，彼此廝杀吞噬，掠夺那稀薄驳杂的灵气与浓郁的气血生机，维持存在。
    故名“荒陆”——生机荒诞，繁衍成荒。
    若真是如此，那此地的危险，將远超寻常险地。
    正思忖间，天光忽地一暗。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那种充盈天地的、略带生长气息的白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鬱的、厚重的黑暗。黑暗並非完全无光，岩石缝隙、某些奇特植物的根茎，甚至空气中飘荡的细微尘埃，都散发出幽幽的、各色各样的微弱辉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更让陈山心悸的变化隨之而来。
    神念探出体外的阻力陡增，仿佛进入一片浓稠的胶水之中。探查范围也被压缩到鼎盛时的十分之一。
    与此同时，体內气血却莫名地躁动、活跃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流转速度加快，连带著经脉中被压制的龙息都隱隱有翻腾的跡象。
    而空气中那浓郁的灵气，於瞬间消失不见，彻底沉寂。
    “黑夜。”
    陈山立刻明白了。这里昼夜交替毫无规律，且特性截然相反。白昼利於术法修行者採集灵气，黑夜则压制神念、助长气血，更適合武者或魔道炼体之士活动。
    他立刻收敛气息，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凹，布下简单的隱匿和警戒禁制。
    黑夜环境对他这重伤的修仙者极为不利，必须儘快恢復，至少要压住龙息。
    就在陈山于归墟荒陆某处艰难適应环境时，荒陆的某一处地方，一场猫捉老鼠般的战斗已持续了许久。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盆地，地上散落著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惨白骸骨。
    盆地中央，一个身形魁梧、赤髮披肩的魔族男子，正不紧不慢地发动著攻击。他面容粗獷，眉骨高耸，嘴角咧著残忍的弧度。
    此魔正是血屠。
    他的对手，是一位身著青色道袍、身形略显狼狈的年轻男子，林清越。
    他面色苍白，嘴角溢血，左手掐诀维持著一个明灭不定的青色光罩，右手御使著一柄清辉流转的飞剑，不断格挡、迂迴，艰难抵御著血屠那看似隨意、实则狠辣凌厉的爪击与血气衝击。
    “嘖，你们这些修仙的，就是花样多，命也硬。”
    血屠舔了舔嘴唇，眼中红光闪烁。
    “可惜了，这白昼终会结束。等黑夜降临，你这乌龟壳子还能撑几息？”
    林清越抿紧嘴唇，並不答话，全部心神都用於支撑防御和寻找那一线生机。他被困在这片盆地已经很久了，具体多久，在昼夜混乱的这里已难以计算。
    最初遭遇这魔头，他便知不敌，本想依仗这里的复杂环境周旋逃离，却没想到对方战斗直觉太强了，只是两三天之后，就完全適应了这里，甚至比他还了解这里。
    实际上，血屠早就能彻底杀了他，但是却有意消耗他，而非一击毙命。
    林清越隱隱感觉到，对方在等待什么，或者说，在利用他做什么。
    “这里到底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东西，值得让血屠如此渴望？”林清越的心里一团乱麻。
    世念灵瑛给的信息太落后了，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世界意识已经衰落到了这个地步？
    “乖乖当好诱饵，等老子拿到那物，就送你上路，你的金丹精血，正好做药引！”
    血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狞笑著又是五指成爪挥过，五道凝炼的血色爪芒撕裂空气，狠狠撞在青色光罩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林清越闷哼一声，身形再退，光罩又黯淡了几分。他心中焦急，白昼已经持续了数百个潮汐时，黑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来临。
    一旦进入黑夜，此消彼长，他绝无幸理。必须想办法……必须在黑夜彻底降临前，找到一线生机。
    而此时，陈山进入荒陆的入口附近，幽暗的光芒下，穿过几道模糊的血色影子，他们正悄无声息地散开，朝著荒陆深处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