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民俗谚语道：“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
    闸北棚户区的巷口，老式剃头挑子支在弄堂口，铜盆亮鋥鋥，剃刀磨得寒光闪闪。
    天刚蒙蒙亮，排队剃头的百姓就绕了好几圈，老少爷们哼著沪上俚曲，烟火气裹著早春的料峭风，飘满了窄巷。
    然而，烟火气刚漫过巷尾，苏州河上便已传来肃杀的气息——老垃圾桥畔，山雨欲来，暗流汹涌！
    放眼望去。
    整条江面都被提前肃清，大大小小的船舶尽数退到百丈之外，江风卷著浪涛，拍打著江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中央。
    一座十丈高的巨型高台巍然矗立，通体由硬木搭建，稳扎在江心暗礁之上，无论江左江右，还是两岸高楼、远处屋顶，都能將台上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高台四围，盘旋著雕龙画凤的升龙梯，梯身朱红鎏金，龙纹盘绕。
    此刻台上锣鼓鏗鏘，胡琴激越，戏子披龙袍、戴金冠，唱著祈水顺、保丰年的龙王折子戏，唱腔穿透江风，传遍两岸，正是今日祭江祈雨、祈求风调雨顺的龙王戏。
    而高台之外、江岸之上，早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百姓们摩肩接踵，前胸贴后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得连转身都难，人人伸长脖子，踮著脚尖，目光死死锁定江心高台。
    人们更是唾沫横飞地议论著。
    谁都清楚，这场龙王戏不过是开胃小菜！
    等戏一散，便是震动整个上海滩的国术生死斗——真刀真拳，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这一日，老垃圾桥畔不止有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上海滩黑白两道名流高手尽数云集。
    吴淞码头的阿四和猪玀，裹著破旧棉袄，乔装成挑夫混在人群里，双眼既要防备身旁之人，目光还得不住瞟向江心。
    百丈处，一艘隱蔽的乌篷船舱內，大力与他女儿紧紧贴在窗缝边，一老一小屏住呼吸，望著那座生死擂台，掌心全是冷汗，口中默默念著平安，满心都是焦灼与期盼。
    江畔视野较好的石阶处，胡桃、小阿俏並肩而立，身旁跟著胡明轩、王小二、胡三针，四周围著一圈胡庆余堂的心腹，人人神色凝重，紧盯江面。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娇小身影竟然从人缝里挤了出来，正是唐糖。她额角带著细汗，显然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溜出来，拍著胸口，一脸雀跃：“我翻窗溜出来的！看完这场斗，立马就得回去！”
    台上的龙王戏，锣鼓渐收，唱腔渐歇，眼看就要落幕。
    就在此时，引擎轰鸣声传来。
    紧接著，三辆黑色福特轿车，径直衝破外围人群，稳稳停在垃圾桥码头正中央！
    车门未开，七八百名身著黑色劲装、腰束黑带的青帮打手已如潮水般涌出，人人面色冷厉，手持长刀短棍开路，如同一道黑色铁犁，將拥挤的人群向两侧狠狠推搡殴打。
    转瞬之间，便清出一条直通江岸的宽阔通道。
    第一辆轿车的车门打开，武联元老滕黑九缓步走下。
    此人年近六旬，身材魁梧如铁塔，肩宽背厚，双手骨节粗大，指节泛著淡淡青黑，一手大力鹰爪功，在国术界威名赫赫。
    江湖人称——“铁爪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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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他受多方江湖势力委託，专程前来，主持这场万眾瞩目的生死斗！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杜月笙。
    一身深色长衫，面容儒雅，眼神却深如寒潭，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上海滩地下世界的真正巨擘之一！
    第三辆车，走出的是张啸林。满脸横肉，气势凶悍，一身短打装扮，戾气扑面而来。他双手抱胸，目光如刀般扫过江面，只是那双眼通红，显然是已经等得焦躁不堪。
    人群尚未平息，江岸西侧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脚步声！
    只见三四百身著灰布短打、腰別短棍的精悍汉子，如黑云压城般列队而来，步伐整齐，气势沉凝，沿途百姓嚇得纷纷避让，无人敢挡。
    队伍正中，一名身形高瘦、面如苍鹰的中年男子缓步而行，眉眼阴鷙，气场狠厉。
    正是执掌青帮江北地盘、手握沪上水陆码头大半运力的江北大亨——顾四爷！
    他此番亲至，既是给杜月笙、张啸林撑场面，更是要亲眼见证陈锋身死，彻底扫清江北线上的最大障碍。
    顾四爷行至杜、张二人身侧站定，微微頷首示意，三人並肩而立，瞬间便將码头中央的气场压得令人窒息！
    人群定睛一看，瞬间炸开了低声议论。
    “连江北大亨顾四爷都来了！今天这阵仗，怕是要掀翻上海滩啊！”
    “怎么回事？！三大亨只来了俩？黄金荣呢？”
    “傻了吧你！上次城隍庙大爆炸，三位大亨早就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少数知情人心知肚明——虽然水耗子被斩、米市渡焚毁，松江码头被端......此仇已是不共戴天。
    可黄金荣偏偏强压怒火，闭门不出——只因工部局以租界安危相胁，勒令他今日不得插手江湖私斗。
    黄金荣投鼠忌器，索性暗中派遣大批门徒混在人群里，只等两败俱伤之时，再伺机出手坐收渔利，一箭双鵰。
    而杜月笙，对陈锋早已恨之入骨——屡次破坏他的布局，重伤他的心腹大將笑面虎，今日更是要与他最器重的爱將钱虎死战。他专程前来，就是要亲眼看著陈锋殞命江心高台！
    杜月笙身后，一字排开六位小八股党核心高手，镇守十六铺码头的麻皮赫然在列，满脸凶相，眼神阴毒。
    唯独缺了受伤的笑面虎和章鱼！！！
    杜月笙缓步走到钱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好好打，不要让我失望！”
    话音落，他眼角余光微微一斜，扫向麻皮。
    麻皮瞬间会意，不动声色地靠近钱虎，从袖中摸出一根迷你的注射器，快如闪电般塞进他掌心，嘴唇轻动，只吐出四个冷入骨髓的字：“以防万一！”
    钱虎摩挲著冰凉刺骨的迷你注射器，眼底凶光暴涨，杀意冲天，一字一顿：“陈锋！今日，你必死！”
    就在此时——江对岸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骚动！
    四五百名斧头帮精锐手持短斧、气势汹汹，如同猛虎下山，冲向观景最佳的高地。他们动作极快，手持短斧將閒杂人等逼退。
    片刻便清出一大片整齐空地，氛围阴森，杀气腾腾。
    人群之中，缓步走出一人——斧头帮魁首王九爷！
    他身材高大挺拔，一身青色短褂，腰束牛皮腰带，面容刚毅，眼神如炬，虽是文人出身，却一身江湖国术高手的凛然气场，堪称上海滩虹口势力的顶樑柱。
    他隔江而立，对著杜月笙、张啸林、顾四爷三人遥遥抱了抱拳，动作沉稳，气场丝毫不弱。
    两岸百姓见状，无不譁然：“连王九爷都亲自来了！这场生死斗，真是惊动整个上海滩了！”
    张啸林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冷喝一声：“那个姓陈的臭小子！莫非是怕了我等，缩头不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