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长辈，但在官场上，这些人都是同僚，礼数不能少。
    周家那边来的亲戚不多。周秀才没什么兄弟姐妹，只来了几个相熟的同窗。
    他们都是读书人，进了门也不往热闹处凑，寻了个清静角落坐下，喝茶说话。
    吉时到了，新人进门。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孩子们捂著耳朵笑著跑开。
    宋行安牵著红绸，引著周氏进了大门。
    周氏穿著红嫁衣，盖著红盖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噹噹。
    拜堂是在正厅里。
    宋大山和李翠翠端坐在上首，受了新人的礼。
    李翠翠看著跪在面前的孙子和孙媳妇，眼睛有些潮。
    她想起当年宋行安刚生下来时，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如今，也娶媳妇了。
    宋溪和宋柱坐在一旁。按规矩，叔叔们受半礼，新人行礼时微微侧身，算是领了这份心意。
    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
    酒席开了。
    男人们在外面厅里吃酒，女人们在內院另开几席。
    菜是杭州城里有名的大厨做的，八凉八热，四荤四素，还有一道整鱼，討个年年有余的口彩。
    宋家族里的女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她们拉著陈小珍问这问那，陈小珍一一答著，脸上带著笑。
    宋虎在各桌间走动，招呼客人。
    他虽是宋行安的亲二叔，但平日不拘小节，这种场合正合適。
    走到周家那几位同窗跟前，他特意多停了一会儿，给他们添了茶，道：“几位先生多喝一杯，今儿个是好日子。”
    几位老秀才忙站起来还礼，连声道谢。
    酒过三巡，宋溪起身敬酒。
    他是按察使，在座的都是他的下属或同僚，他一站起来，所有人都跟著站起来。
    宋溪端著酒杯，说得简单：“今儿是家侄大喜，多谢诸位赏光。薄酒素菜，不成敬意，大家隨意。”
    眾人饮尽，方才坐下。
    一顿酒吃到日头偏西才散。
    送走了客人，李翠翠回到正厅，看著满地的瓜子皮花生壳，还有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反倒笑了。
    她对陈小珍道：“热闹才好，热闹才好。”
    陈小珍也笑：“娘累了一天了，快去歇著吧。”
    李翠翠摇摇头：“不累，我去看看新媳妇。”
    周氏已经换了家常衣裳，正坐在新房里。见李翠翠进来，她忙站起来，低著头叫了声“奶奶”。
    李翠翠拉著她的手坐下，细细端详她。新娘子的脸还有些红，但神色安稳，没有半分慌乱。
    “累了吧？”李翠翠问。
    周氏摇摇头：“不累。”
    李翠翠笑了，拍拍她的手：“往后就是咱家的人了，有什么事只管说，別拘著。”
    说著，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鐲子，套在周氏手上，“这是我给的，家里姑娘都有，你也留一只。”
    周氏看著腕上温润的玉，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应了声“是”。
    李翠翠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出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氏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小树苗，稳稳地扎在了土里。
    李翠翠心里踏实了。
    她走后不多时，陈小珍便过来了。
    到底是日后的婆婆，往后要长相处的。
    周氏心里有些紧张，忙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娘，给您请安。”
    陈小珍如今圆润了不少，五官本就不算尖锐，看著倒像是个脾气极好的人。
    她上下打量了周氏两眼，心里是满意的——恭敬，本分，跟孙氏一个样。
    她笑著应了声“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鐲子，又拿出一对丁香花的金耳饰，一併塞到周氏手里。
    鐲子分量不算轻，耳饰也精致。
    “日后好好过日子。”陈小珍道。
    周氏接过，心里暖暖的：“儿媳省得。谢谢娘。”
    陈小珍点点头，又嘱咐了两句，便起身走了。
    出了门，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新房的方向，心里那点子心疼慢慢散了。
    好歹是娶儿媳妇，该花的得花。说著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生怕回头心疼了要回来，那就丟大发了。
    周氏把东西收好，坐在床沿上，心里踏实下来。
    奶奶是个好相与的，婆婆看著也和气，见面就给了这么重的礼。
    丈夫虽瞧著不算合心意……但往后对她好就成。往后日子，应当有盼头。
    几日后，周氏渐渐习惯了府里的生活。
    不必像在家里时那样做针线、帮工，閒时便在屋里绣绣花，或是去奶奶那边坐坐。
    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手閒下来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婆婆也不插手他们房里的事，日子倒比在家里时还鬆快些。
    回门那日，爹娘瞧她面色红润，说话间带著笑，知道她过得好，也就放心了。
    日子就这么过著，不紧，不慢。
    一直到两个月后，宋家才发生了一件不平常的事。
    十一月里，孙氏生了。
    她这一胎怀了足月，发动那日，宋行远紧张得连书也教不下去，索性给家里学生们放了一天假。
    他守在產房外，来来回回地踱步，听著里头的声音，手心直冒汗。
    听到那一声啼哭时，他腿都软了。
    產婆出来报喜：“生了！母女平安！姑娘胖乎乎的，足秤！”
    宋行远愣了一愣，隨即笑起来，是闺女！闺女好。他赶紧让人去给府里报信。
    李翠翠这几日就住在宋行远这边，守著孙氏发动。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厢房里歇著，一听生了，蹭地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生了？平安？”
    报信的小廝直点头：“平安平安，姑娘胖乎乎的！”
    李翠翠连声说好，抬脚就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她才想起来，是个闺女。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隨即还是控制不住心里头的想法，嘴角往上勾。
    闺女也好，想来这缘分未到。
    这么一想，那点子遗憾便散了，剩下的全是高兴。
    她进了屋，宋行远正站在外间，脸上带著憨笑：“奶奶，生了！母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