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雪崩之神
火墙塌了。
最后一截烧透的松木椽子从中间折断,溅出一蓬火星。火焰从一米五矮到不足半尺,灰烬被南风压著贴地翻滚。
第一辆毒气车的保险槓碾过了余烬。
化学喷洒管管口朝天,白烟被车速撕成长条,像一根搭在风里的死人绷带。陈从寒的右眼贴在pe四倍镜上,十字线锁住管口下方三公分的铜製总阀。
莫辛纳甘的枪膛里还有七发。加上弹药袋底最后一排散弹,十三发。
够用。
扳机扣到底。消音器闷出一声乾咳。铜阀被打烂,管口歪了四十五度,白烟朝地面喷,毒剂扑在车轮下方的碎石上,嗤嗤冒出黄绿色的水渍。
第一辆车的毒气喷洒系统废了。
但后面五辆没停。车灯连成一条惨白的线,像五把刀子切开了火墙留下的烟幕。
“伊万,右翼那两辆。打散热器。”
伊万的波波沙在八十米外炸响。七十一发弹鼓倾泻出去,子弹打在第二辆车的发动机盖上火星四溅。散热器铜管被撕裂,蒸汽从缝隙里喷出来,车速降了一半。
不够。
第三辆车已经衝过了废墟线。化学喷洒管高高扬起,管口对准了谷口的百米缺口。风从南面来,正好顺著管口的方向灌进去。
三千人的脚步声还在身后一公里处。没走完。
“刀疤脸!阔剑雷还剩几个?”
“三个!”
“全埋在前面三十米。间距十步。引线拉到这来。”
刀疤脸叼著引线从弹坑里翻出去,膝盖磕在一具日军炮手的残肢上,骨头碴子戳穿了裤腿。他没吭声,两只手在冻土上刨出三个坑,把阔剑雷塞进去,钢珠面朝南。
三根鱼线拉回来。
陈从寒把线头缠在三棱军刺的刀柄上,军刺插进脚边的冻土。
第三辆毒气车的化学喷洒管开始吐雾了。
不是白烟。是一股带著苦杏仁味的黄绿色浓雾。雾气贴著地面滚动,像一条活的东西在舔舐碎石和弹壳。前锋的雾线距离阵地不到六十米。
“憋气!”陈从寒嗓子里的声音像銼刀刮铁。“用衣服捂嘴!尿湿了蒙脸!”
三十个人没有防毒面具。单衣上结著的汗冰被体温烘化,渗进布料。有人撕下袖子,有人解开裤带扯下內衬。小泥鰍把军帽翻过来扣在脸上,帽檐缝隙里呼出的白气一抽一抽。
二愣子的鼻头缩进了陈从寒的军靴缝里。三条腿蜷成一团,全身哆嗦。
黄绿色的雾线推到了四十米。
陈从寒右手拔出了三棱军刺。三根鱼线绷直。
三十米。
拉。
三声闷响叠在一起。一千八百颗钢珠呈扇面喷出,把四十米內的一切犁了个乾净。第三辆毒气车的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驾驶员的头从颈根往上消失了。喷洒管被钢珠切断,管口砸在地上弹了两下,黄绿色的液体从断口涌出来,在冻土上结成粘稠的冰。
车停了。横在路中间。
后面的第四辆撞了上来。保险槓啃进第三辆的车尾。两辆车歪成八字形,堵住了半条路。
但右侧还有空档。第五辆和第六辆正从空档里绕过来。
弹鼓空了的声音从右翼传来。伊万把波波沙往地上一摔,抄起身边的九九式步枪。膛里最后五发。
陈从寒没看他。右眼在夜视仪的红外屏幕上搜索。
南面的雪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形正在往上爬。日军步兵。不是一百个。不是三百个。至少一千五。后面还在涌。军靴踩踏冻土的闷响匯成一条浑浊的低频,像地震的前奏。
头顶的轰鸣声更近了。
两架九七式轰炸机从东面的云层里钻出来。引擎的吼叫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嗡嗡声。航行灯在夜空中画出两道绿色的弧线。
高度八百米。正在盘旋。找投弹点。
陈从寒仰头看了一眼。
嘴角歪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痉挛。但那个表情比笑还难看。
“大牛。”步话机里沙沙响。
“在!”装甲车的发动机声从北面传来。大牛把三千人的先头部队送进了林线,已经调头折返。
“车上还有多少曳光弹?”
“九九式的?两条弹链。三百发。”
“把德什卡的弹链也拆了。换成曳光弹混装。”
“你要——”
“对著我头顶打。”
步话机里沉默了两秒。
“听见了。”
陈从寒从背包底部摸出两个用油纸裹著的圆柱体。老赵手搓的高爆定向c4药包。每个一斤二两。外壳是弹药箱的马口铁皮,里面填著苏青提纯的硝化甘油混合塑胶炸药。威力足够掀翻一辆卡车。
他把药包递给刀疤脸和伊万。
“看见南面横著的那两辆废车没有?油箱在底盘右侧。把药包绑上去。电雷管接好。引线拉回来。”
刀疤脸接过药包掂了掂。一斤二两。他没问为什么。伊万也没问。两个人猫腰钻进了硝烟。
陈从寒转头看了看谷口两侧的峭壁。
峭壁。
六十度坡角。壁顶覆盖著从入冬到现在积了四个月的压实雪层。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壳。冰壳下面是十几米厚的粉雪和雪板。
他在呼玛要塞用过一次。在长白山天池用过一次。两次都是靠子弹打断支点。
这次不用子弹。
这次用炸弹。
別人的炸弹。
一分钟后,伊万和刀疤脸滚回了弹坑。两条引线从碎石下面蜿蜒过来,接在一块被陈从寒改装过的苏制电发火起爆器上。
“绑好了。油箱还有大半箱柴油。”
陈从寒点头。把起爆器搁在右膝上。
南坡的日军已经推进到了四百米。第一排散兵线上,小队长的指挥刀反光在夜视仪里闪成白点。
陈从寒挨个收割。
第一枪。四百米。一名举刀指挥的少尉脑袋后仰,军帽飞了。
拉栓。退壳。
第二枪。三百八十米。机枪组长的钢盔像被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栽进雪里。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消音器把枪声压成闷响。对面的日军只看见自己的军官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却听不见枪声。恐慌从散兵线的前沿往后蔓延。
但军官死了还有曹长。曹长死了还有伍长。伍长死了,老兵自己就是指挥。
日军的衝锋没停。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全连!听我口令!”陈从寒的嗓子已经劈了。每个字都带著铁锈味。“波波沙自由射击!打完弹鼓往北撤!不许回头!”
三十支波波沙同时开火。七十一发弹鼓在黑暗中织出一张交叉的火网。前排日军像被割倒的稻子,一排一排扑在冻土上。弹壳落在碎石上叮叮噹噹响,脚边堆了半尺高。
但日军的人太多了。
掷弹筒的榴弹从拋物线的顶点砸下来。第一发落在陈从寒右侧三米。爆炸掀起的冻土和弹片拍在他后背上,军装后摆被撕开一条口子。衝击波把他的身体推了半米,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崩裂。鲜血从肘关节往下淌,在白色的雪地服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伊万一把把他拖回弹坑。
“连长!”
陈从寒拿后槽牙咬住一截皮带。疼。像有人往骨缝里灌盐水。他眨了两下右眼把血汗逼出去。视野重新清晰。
德什卡重机枪的枪管已经打红了。大牛的装甲车从北面折返到三百米外,车顶的机枪管像一根烧透的铁棍,枪膛严重过热,每扣一次扳机延迟半秒才能击发。
“大牛。”陈从寒按住步话机。“曳光弹装好没有。”
“装好了!”
“对准我头顶五十米。往天上打。给我把这片地照成白天!”
装甲车顶的德什卡猛地昂起了炮口。
三百发曳光弹倾泻进夜空。红色的弹道像一道道上升的火蛇,在谷口上方划出密集的光幕。每一发曳光弹的尾焰都在夜空中留下一条清晰的橘红色轨跡。
从八百米高空俯瞰,谷口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了一团疯狂闪烁的火光,曳光弹的轨跡匯聚成一个刺眼的光点。
九七式轰炸机的投弹手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这团光。
地面火力密集。曳光弹集束上射。
敌军指挥所。
领航员拨动了投弹开关。
两枚二百五十磅的高爆航弹脱离弹舱。尾翼稳定器在下坠过程中旋转,呼啸声从高空劈下来,像一个巨人用指甲刮黑板。
陈从寒听见了那个声音。
右手按在了起爆器上。
他没看天。
他看著南面那两辆横在路中间、油箱上绑著高爆c4药包的废车。它们离谷口东侧峭壁的崖根只有十五米。
航弹的呼啸声越来越尖。
坠落轨跡指向曳光弹匯聚的谷口正中。距离那两辆废车不到四十米。
陈从寒吐出嘴里的皮带。
“趴下。”
声音不大。但弹坑里每一个人都趴了下去。
起爆器的铜质按钮被他的拇指压到了底。
两团火球从废车下面炸开。柴油被c4的高温引燃,形成两道冲天的橘红色火柱。爆炸的衝击波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向外扩散,掀起的气浪撞上了正在坠落的航弹。
两枚航弹在距离地面不足三十米的高度被提前引爆。
四股爆炸在峡谷东侧峭壁的崖根处叠加。
衝击波撞上了崖壁。反射。叠加。高频震盪波像一把看不见的锤子,砸在了六十度陡坡上方十几米厚的雪板底部。
冰壳碎了。
粉雪层与底部的冻土剥离。
起初只是一条裂纹。从崖顶沿著冰壳的表面往两侧延伸。裂纹扩展的速度比声音还快。然后裂纹变成了断层。
整面悬崖上方的积雪开始滑动。
声音不是轰鸣。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壳深处传上来的嗡嗡声。像几十万吨的重量同时脱离了束缚。
然后才是雷声。
雪崩。
从东侧峭壁顶端倾泻而下的白色巨浪。前锋的雪雾高达三十米,將月光完全吞噬。碎冰和粉雪混合成浓稠的洪流,以每秒六十米的速度衝下陡坡,碾过了半山腰上正在仰攻的日军步兵大队。
没有惨叫。
或者说惨叫被雪崩的轰鸣吞掉了。
一千五百名日军步兵、三辆毒气车、两个掷弹筒中队,在三秒钟之內被数十万吨冰雪从地表抹去。
地面在震。弹坑里的碎石在跳。陈从寒用右手死死抓住军刺的刀柄,把自己钉在冻土上。二愣子缩在他胸口下面尖叫。
雪崩的前锋气浪掠过谷口。粉雪打在脸上像砂纸。温度在瞬间又降了五度。
然后是寂静。
绝对的寂静。
月光重新漏下来。照在一片全新的地貌上。南面的山坡被削平了。半山腰以下全是白色的。白到发蓝。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那一千五百个人从世界上擦掉了。
陈从寒从弹坑里撑起来。
右眼角有一条反光的线。不是汗。
他没擦。
伊万从旁边爬出来。脸上全是雪沫和硝烟。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嘴唇在动。
陈从寒读出了那个口型。
“疯子。”
他没回答。
扭头往北看。林线方向。三千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了黑松林深处。大牛的装甲车灯在一公里外闪了两下。
苏青的人撤完了。
陈从寒把莫辛纳甘背回肩上。弯腰捞起二愣子夹在腋下。左臂从肘到指尖像一截死木头,绷带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壳。
“走。”
三十个人从弹坑里爬出来。有的人抖得站不住。有的人耳朵在流血。小泥鰍的军帽不见了,头髮上沾满了粉雪,眼眶红得像兔子。
没人说话。
军靴踩在弹壳和碎石上。往北。
陈从寒走在最后面。
他回了一次头。
月光下,雪崩覆盖的山坡白得像一块新铺的裹尸布。六辆毒气车、一千五百个人、两门掷弹筒,全在下面。
那两架轰炸机在高空转了个弯,往南飞走了。
引擎声越来越远。
二愣子在他腋下呜了一声。鼻头拱了拱他的肋骨。
陈从寒低头看了它一眼。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