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顾明带著一身酒气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推开门。
    客厅的电视机开著，没有声音。
    屏幕的光照出沙发上有一个人影。
    顾明停住动作，酒醒了一半。
    他心想，躲过了王天启和沈国栋，没躲过家里这个。
    “爸，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顾明一边换鞋，一边装作轻鬆的问。
    沙发上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顾明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这关不好过。他换好鞋，走到客厅，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
    灯光亮起，照亮了父亲顾远山严肃的脸。
    他穿著旧睡衣，手里拿著一份叠好的《鹤岗晚报》，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头。
    “回来了？”顾远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刚散。”顾明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
    一杯凉水下肚，他感觉镇定了一些。
    顾远山没有看他，只是將手里的报纸，推到了茶几中央。
    “今天，很风光啊。”
    顾明的目光落在报纸的头版上。
    一个加粗的大標题：《我市青年企业家顾明再创辉煌，虚擬偶像“零”引爆全网》。
    下面配了一张庆功宴上的照片，照片的中心，正是自己端著酒杯，被一群人簇拥著的画面。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两个不太起眼的身影，也被拍了进去。
    一个是沈国栋，一个是王天启。
    顾远山用粗糙的指节，在报纸上敲了敲。
    他敲击的位置，正好是王天启那张笑的有些张扬的脸。
    “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姓王的，是天启娱乐的老板？”
    顾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平时不关心这些，但他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
    “嗯，他不请自来的。”顾明淡淡的回答。
    “不请自来……”顾远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带了一丝嘲讽。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今天，给你在新阳做生意的二叔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王天启的人。”
    顾远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的看向顾明。
    “你二叔告诉我，这个人，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名声很不好。”
    “说他靠做游戏私服和外掛发家。后来做mcn，专门吞併那些刚冒头的小公司，但凡有不听话的，就用各种手段把你往死里整。”
    “你二叔还说，这个王天启手底下，养著一帮人，不是律师，也不是高管，就是专门帮他处理麻烦的。”
    顾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但顾明听出他平静下的担忧。
    他父亲一个普通退休工人，从没打听过这些事。
    他知道父亲是真的害怕了。
    “爸，这些事，我心里有数。”顾明试图安抚他。
    “你有数？”
    顾远山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激动涨的通红。
    这是顾明重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失態。
    “你有什么数？”
    他“啪”的一拍茶几，站了起来，死死的盯著顾明的眼睛，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傻儿子。
    “儿子，爸不懂你们那些网际网路，什么虚擬偶像，什么大数据！”
    “爸就是个粗人！爸就知道一个道理，什么样的人能交，什么样的人碰都不能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颤抖。
    “那个王天启，还有报纸上那个姓沈的，那个一看就笑里藏刀的老狐狸！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这种人很危险！”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人家！你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你这是在冒险啊！”
    “钱，差不多就得了！你现在赚的钱，够我们老两口花几辈子，够你花十几辈子了！”
    “收手吧，儿子！”
    “听爸一句劝，收手吧！”
    “你做的这些事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
    “会出事的！迟早要出大事的！”
    最后一句话，顾远山吼了出来。
    吼完，他就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人佝僂著，好像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老父亲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一声一声，敲在顾明心上。
    顾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自己有重生的记忆，不会输，还能建立自己的事业。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都对。
    王天启，沈国栋……
    任何一个，动一动手指头，都能碾死现在的自己。
    他所谓的那些重生优势，在绝对的权力和资本面前很脆弱。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实力，是运气。
    是沈国栋的玩味心態，是王天启的判断失误。
    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完全被两个隨时可能翻脸的巨头控制著。
    这份恐惧他从没告诉过別人，却被自己的父亲，这个最不懂商业的老实人，用最朴素、最直白的方式说了出来。
    看到顾明低著头沉默不语。
    顾远山眼里的希望慢慢消失了。
    在他看来，儿子的沉默就是拒绝。
    老父亲的眼神，从最开始的严厉，到激动，再到此刻，只剩下了失望和恐惧。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儿子悽惨的下场。
    繚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的脸。
    “算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爸……管不了你了……”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不再看顾明一眼，只是一个人沉默的抽著烟。
    那背影，萧瑟、孤独、又无力。
    顾明看著父亲好像被压弯了的脊樑，看著他斑白的两鬢，心里一阵刺痛。
    这份来自家庭的担忧和爱，沉重的压在他心头。
    这比沈国栋和王天启的威胁更让他难受。
    他缓缓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陷进了掌心。
    收手？
    不。
    现在收手，才是真的完了。
    我不仅不能收手，我还要更快！
    必须儘快！
    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建立起真正属於我自己的壁垒！
    一道能保护我的家人，让他们再也不用像今天这样，为我担惊受怕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