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万里同清风
陈阳目光平静,扫过那枚微微震颤的青铜罗盘。
盘面上淡淡金光流转,却没在他眸中惊起半分波澜。
他收回视线,指尖丹火平稳,炼丹的节奏分毫不乱。
四周修士也只抬眼一瞥,便又各自沉入手头之事。
炼丹的继续控火,论道的依旧低语。
仿佛杨家人的到来,不过是拂过道台的一阵风。
陈阳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泛开微澜。
“真龙望气术。”
他默念著这五个字,指间火苗晃了晃,旋即被他稳稳控住。
这门术法的底细,他是杨烈死后才知晓的。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却在此刻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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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他在齐国时,林师兄藏身宗门,师尊欧阳华为寻他踪跡,曾专程请来杨家人。
后来因与杨家之人起了纷爭,探查不了了之,林洋也躲过一劫。
如今想来,杨家要用的,多半就是这……真龙望气术!
陈阳借收拾药材的间隙,眼角余光再次掠过罗盘,心中已有计较。
他早打听清楚,这门术法……
至少要三名杨家修士联手,借罗盘之力才能施展。
此术传承自杨家祖脉,天下灵脉皆出祖脉,这望气术便能勘破修士根骨神魂,寻踪索跡,几乎无往不利。
被杨家追杀至今,陈阳早已摸透此术根底。
况且,他在本初天地百日,神魂气息经本初之气洗炼,早已能隨心收放。
这望气术,理应照不破他的跟脚。
他思量间,罗盘颤动愈发剧烈。
隨行的几名杨家修士同时掐诀,指间灵光流转,一道道金色符文化作流光,接连印上盘面。
嗡!
低沉的鸣响盪开,罗盘骤然光华大放。
一道柔和却无孔不入的金色辉光,自盘中蔓延而出,隨著指针徐徐转动,漫过周围修士。
金光最先扫过凌霄宗一眾剑修。
辉光及体的剎那,每个剑修身后,都缓缓浮出一道淡淡虚影。
虚影容貌衣饰皆与本体无异,只是色泽浅淡,连体內灵力的流转轨跡都清晰可见,毫无遮掩。
这正是杨家望气术的神异之处。
將修士的根骨神魂悉数映照,真偽立辨。
查完凌霄宗弟子,那几名杨家修士脸上已透出几分惯常的懒散,漫不经心地转动罗盘,继续往下探查。
显然,这般搜查他们已重复了太多遍。
自上个月杨家解禁杀神道,他们便已在这修罗道中筛了一遍。
按族中吩咐,这般搜查还得持续数月,每月都要来此地耗著,不免让这些杨家子弟心生倦怠。
这第一道阵台虽模擬了南天的灵气环境,终究不是真正的祖地,哪比得上在族里自在。
“这鬼地方,真是待够了。”
队伍里,一个身穿粉裙的女修忍不住低声抱怨。
“杨烈老家主死了便死了,族里何苦闹这么大动静,折腾我们这些人。”
杨家內部盘根错节,派系林立,並非皆出自杨烈一脉。
对这些旁支的筑基修士而言,家族顏面不值几个灵石,连日的搜查才真叫人疲惫。
她话音才落,旁边领头的男修便狠狠瞪来,压低声音斥道:
“住口!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女修撇撇嘴,终究没敢再说,眼底的不耐却更浓了。
近来族中局势紧张,接连有修士在东土失踪,线索都指向菩提教,早已风声鹤唳。
他们这些底层修士,心里也跟著发毛,只怕哪天厄运临头。
几人嘴上说著,手里却没停。
罗盘持续转动,金色神光依次扫过搬山宗,云裳宗等各派修士。
被照到的修士,身后都浮现出一道与本人一致的虚影。
杨家修士草草看过,见无异常,便又將罗盘转向別处。
不多时,金光便转向了天地宗眾人所在。
陈阳心中一紧,体內灵气悄然流转。
上下洗炼间,將他从气息到根骨,都彻底契合楚宴这个身份。
惑神面与浮花千面终究只是天香教手段,属於外相。
通过本初天地的修行,他可以隨时洗炼自身,从內到外化作楚宴。
金光加身的剎那,一股无形之力顺著毛孔渗入,试图窥探眾人本源的神魂。
顷刻间,天地宗眾丹师身后,皆浮出淡金色虚影。
陈阳面色不改,此刻他气息已彻底洗炼完毕。
他身后亦现出一道虚影,容貌气息,与当下的楚宴毫无二致。
然而下一刻,陈阳却发现,那几名杨家修士忽然齐齐蹙眉,目光凝重地投向这个方向。
陈阳心头一凛。
“莫非这望气术……看出了什么?”
他神色微凝,隨即察觉那些杨家子弟的目光,並非落在自己身上。
陈阳侧目,只见身旁的苏緋桃身后,也映出一道影子。
可那影子却漆黑一片,面容模糊,仿佛浸在浓墨里,始终无法凝成清晰的形貌。
陈阳心中疑云未散。
半空中,那几名杨家修士亦是面面相覷,难掩诧异。
“怪事……这虚影怎的凝而不实?”领头的男修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苏緋桃也察觉了身后的异样,抬眼正迎上陈阳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颤,声音里透出些许慌乱:
“楚宴,我……”
她望著自己身后那团模糊颤动的黑影,眼中满是不安。
领头修士冷哼一声,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丹瓶,倒出一粒金色丹药服下。
“这阵台所擬的南天灵气,终究稀薄了些,连术法威能都打了折扣。”
丹药入腹。
他周身气息陡然攀升,双手再度掐诀,朝那罗盘重重一按。
这一次,罗盘爆发出的金光炽烈了数倍,如正午烈阳,笔直照在苏緋桃身上。
强光之下,她身后的黑影终於逐渐凝实,化出与她一般无二的轮廓,如水波轻漾数下,便彻底定形,再无异常。
那修士扫了一眼,见无问题,隨手转动罗盘。
金光自陈阳身上一掠而过,未作停留,便转向別处。
直到金光彻底移开,陈阳悬著的心才算落定。
他刚鬆口气,一只微凉的手便轻轻挨了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苏緋桃靠近半步,身子几乎贴住他的臂膀,声音仍压得低低的,带著未散的轻颤:
“楚宴,方才那是……”
……
“我知晓。”
陈阳反手將她指尖拢入掌心,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温声安抚道:
“杨家的真龙望气术,要以自身灵气为基。这几人不过筑基修为,术法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这话是说与她听,亦是说与自己。
他暗中打听过此术深浅。
施术者修为越高,罗盘所能窥见的便越透彻。
眼下能瞒过筑基修士的探查,可若杨家数位元婴族老联手催动罗盘,他也不敢断言这洗炼之法,能否天衣无缝。
若对方看得再仔细些,难保不会瞧出破绽。
正思忖间,一丝焦糊气味钻入鼻尖。
“不好,我的丹药快糊了!”
陈阳脸色一变,急忙转身控火。
“险些误了这一炉!”
他炼丹已久,很少有这般疏忽。
方才心神稍分,竟差点毁了成丹。
苏緋桃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愣了片刻,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眉眼弯如新月,方才那点惊惶早已消散无踪。
她上前一步,嫻熟地帮他调弄火候,整理手边散落的药材。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便漾开一丝细碎的暖意。
……
与此同时。
演武场中央的醉翁椅上,未央將方才那番探查尽收眼底。
金光扫过,眾人身后皆印出一道虚影。
她便凝神望去,借著杨家神光,將那些虚影一一与本体比对,仍旧不见异常,不由得撇了撇嘴,低声自语:
“看来,陈兄不在此处……”
可话音方落,便觉怀里那具温软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她低头,见方才还餵她吃葡萄的林小婉,此刻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眼里盛满惊惧。
不止是她,周围一眾女修亦是神情紧张,频频望向杨家修士的方向。
“怕什么?”未央挑眉。
林小婉勉强笑了笑,低声道:
“林公子来自西洲……我们怕杨家追究。”
未央听罢,顿时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摆手:
“区区小事,也值得这般惧怕?”
“我来东土不过做些灵石买卖,堂堂正正。”
“难道南天杨家见一个西洲人便抓一个?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如今东西往来早非绝对禁忌,他们管得过来?”
她话说得轻鬆,心底却微微一紧。
“这南天的望气术……该看不破我的根底吧?”
当年在齐国,杨家有三人来到宗门,想探查她的底细。
她因忌惮对方手段,连面都不敢露,只能躲在暗处与陈阳传音交流。
如今虽修为精进,终究存著几分警惕。
正想著,罗盘已转至跟前,金光当头罩下。
未央气息微凝。
瞬息间,她身后浮起一道虚影。
白衣执扇,贵气倜儻,连眉梢那点风流笑意都与此刻的她毫无二致。
未央心头一松。
可她这口气尚未喘匀,远处数道声音骤然响起:
“几位南天道友,此人来自西洲,行跡可疑!”
“她一路胁迫我东土女子,手段卑劣,必须彻查!”
“不错!此等行径,岂能容忍?还请诸位即刻拿下,严加审问!”
操控罗盘的杨家修士动作一顿,目光齐刷刷落向未央,带著审视。
“西洲来的?”
一人皱眉,对同伴低语:
“不如带回去细细审问?”
未央当即自醉翁椅上起身,面罩寒霜,眸光冷冷扫向声音来处:
“凭什么抓我?”
“本公子来东土做的可是正经买卖,一不犯禁,二不作乱。”
“你们杨家又不是东土道盟,凭什么连这也要管?”
她面上怒意凛然,心底却已打起鼓来。
並非惧这几名筑基修士。
她是怕一旦动手,坏了红尘五戒。
几名杨家修士对视片刻,领头那人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等只为追查陈阳,既非正主,不必节外生枝。”
说罢不再理会,继续催动罗盘探查別处。
直到那行人走远,未央才彻底鬆懈,坐回椅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还好……
方才若是没忍住动了手,坏了五戒,那才真叫麻烦。
沾了血,可不像饮酒一般,睡醒便散了。
未央定了定神,伸手將左右两名女修重新揽入怀中,朝林小婉抬了抬下巴:
“小婉,快……倒酒。”
林小婉连忙应声,起身去取酒壶。
她刚离了身侧,未央手臂一勾,已將另一名娇俏女修揽进怀里,怀中温软,恰好补上空缺。
片刻,林小婉端著斟满的玉杯回来,恭顺地递到她唇边,柔声笑道:
“林公子,请用。”
未央却不张口,只挑眉道:
“你先喝。”
林小婉抿唇一笑,依言浅饮一口。
正待再递,却又听得吩咐道:
“不是这般喝法。”
未央眼波轻漾,带著几分轻佻:
“我要你……餵我。”
说著,她故意努了努唇。
林小婉微微一怔,面颊泛起红晕,却未推拒。
她將杯中残酒含入口中,缓缓俯身,贴上未央的唇,將清冽酒液徐徐渡了过去。
一吻既罢。
她退开些许,眼含春水,娇声问:
“公子可还满意?”
她心里明镜似的。
若非跟著这位林公子,凭她这等小宗门出身,哪有资格踏入修罗道,更別说登上这第一道台。
何况对方出手阔绰,隨手所赐便抵她数年苦修。
她自然得使出浑身解数,討人欢心。
未央却咂了咂嘴,摇头嘆道:
“不对,还是不对。”
林小婉脸上笑意一僵,心头顿时慌了,只怕自己何处伺候不周,忙问:
“是……是小婉做得不好么?公子说,我一定改!”
……
“哎,不关你事。”
未央摆了摆手,低声自语:
“明明是同样的酒,怎就寻不回那夜的滋味……”
说罢,她朝身旁另一名年轻女修招了招手。
一个接一个。
她换著人,以唇相渡,反覆尝著杯中酒,仿佛非要从中品出那一缕念念不忘的香醇。
这般作態,悉数落入台上诸多修士眼中。
“这西洲来的妖人,当真荒唐。”有人低声议论。
连那些杨家修士见此,也不由面露异色。
他们虽因身负龙血,生性不羈,却也未曾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如此放浪。
一时间,看向未央的目光都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不过这终究只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眾人看了几眼,便也收回视线,不再留意。
另一边,陈阳早已稳住了丹火,救回那炉险些烧毁的丹药。
他抬眼望向场中那荒唐热闹处,无奈摇头。
这位林师兄,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这性子。
在望月楼雅间之中,便已是这般。
时而將雅间布置得清幽雅致,焚香品茗,谈玄论道,儼然温润如玉的世外仙人。
时而又沉湎声色,左拥右抱,放浪形骸,与那浪荡公子无异。
“这林师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是天性便如此跳脱不羈,还是所修功法需这般纵情?
亦或是在西洲拘束太甚,如今方肆意放纵?
他越想,那点好奇便越是縈绕不去。
可下一刻……
他便猛地回神,轻嗤一声,自语道:
“呸!我琢磨这混帐作甚?平白费心。”
说著摇了摇头,將关於未央的杂念尽数拂去,垂眸凝神,继续炼製炉中丹药。
经此一番探查风波,第一道台上復归平静。
间或有修士登台切磋,亦点到即止,未起大的纷爭。
更多修士则择地静坐,凝神感应云海深处,那些为光膜所覆的机缘。
毕竟这修罗道中所藏,於筑基修士而言,皆是不小的造化。
这些旁人趋之若鶩的机缘,在如今的陈阳眼中,已无太大吸引力。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竭力一爭。
可如今他丹道造诣日深,已隱隱触到主炉丹师的门槛。
只要愿意,炼上几炉上品丹药,换取的灵石便能购得比这更好的修行资源,不必再去冒险爭夺。
“从前总想著四处闯荡,爭夺无主机缘,是因从未想过能在何处长久停留。”
陈阳望著丹炉中缓缓升腾的火焰,心中轻语。
“如今在这天地宗,安安稳稳炼丹修行,身旁有人相伴,这般长久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苏緋桃,正巧她也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儘是化不开的温柔,隨即又各自低下头,默契地忙起手中事。
“等此番修罗道结束,外头该到新年了吧?”陈阳忽然开口。
苏緋桃手中动作微顿,抬眼含笑点头:
“应是了,算来今日,正是岁末最后一日。”
陈阳闻言,脸上也浮起笑意,心中生出几分期待。
这几日他炼丹所获颇丰,心中早已盘算好。
出去后要带苏緋桃好好逛一逛东土的坊市城池,为她选一柄最合心意的飞剑,再买些她爱吃的零嘴,陪她好好过个新年。
……
光阴悄逝。
转眼便至修罗道结束之时。
第一道台上的修士们早早收拾妥当,聚在各宗的传送法阵旁,等候阵法开启,返回东土。
陈阳鬆了口气,抬眼朝杨家修士原先所在之处望去。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杨家人早在道途演化结束时,便已离去。
他心中一定。
“果然如师尊所言,经本初天地洗炼后,即便不刻意遮掩,杨家的望气术也看不破我的跟脚。”
他安下心来,牵著苏緋桃静立人群中,等待阵法开启。
可等了许久,前方法阵仍无动静,反倒传来一阵忙乱的声响。
几名负责布阵的修士手持阵旗,围著法阵忙前忙后,额上已见薄汗。
陈阳见状,也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候。
这时,前方传来一道略显侷促的声音:
“诸位丹师放心!我布阵最为嫻熟,很快便好,绝不耽误大家行程!”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筑基修士蹲在法阵中央,手忙脚乱地调整著阵纹。
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细想才记起是大炼丹房的弟子,平日跟在杜仲身旁打杂,於阵法一道似有些造诣。
此番便是由他负责传送法阵的布置。
陈阳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只將苏緋桃的手握得更紧些,低声安抚了几句。
另一边,未央早已带著一眾女修,站到了另一座早已布置妥当的法阵前。
“林公子,走啦!阵法已备好了!”林小婉挽著她的手臂娇声道。
……
“好,好,这就走!”
未央哈哈一笑,左拥右抱,大步朝法阵走去,口中还嚷著:
“今夜回去,我们玩捉迷藏,谁被捉到,就不准穿衣裳!”
“林公子真討厌……”怀中女修们娇嗔著,身子却贴得更紧了。
未央见状更是得意,大手一挥,数十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便飞散出去:
“现在还討厌么?”
女修们接住袋子,一掂便知分量不轻,顿时眼眸发亮,笑靨如花:
“不討厌了!不討厌了!公子想怎样,便怎样!”
未央哈哈大笑,迈步踏入法阵。
就在身影即將被白光吞没的剎那,她忽然顿住脚步,朝天地宗方向瞥了一眼,嘖嘖两声:
“这些丹师怎么还在磨蹭?”
“许是他们的法阵出了岔子。”林小婉顺著她的目光望了望。
未央嗤笑一声,面露得色:
“天地宗这些人,成日只知炼丹,阵道一窍不通。哪像本公子,琴棋书画,阵道丹法,样样精通。”
话音落下,白光骤亮,將她与一眾女修的身影彻底吞没。
……
与此同时,天地宗眾人仍围著那出问题的法阵,不紧不慢地调试。
苏緋桃抬眼望向凌霄宗方向。
白露峰弟子早已聚在另一座完好的法阵前,隨时可以离去。
“緋桃……”
陈阳轻声道:
“要不你先隨同门回去?不必在此陪我乾等。”
苏緋桃侧首望了望远处的同门,又转回头来,毫不犹豫地摇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
“我在这儿陪你。若先回宗再见你,又要绕远路……不如一起走。”
她声音温软,目光却坚定。
陈阳望著她温柔的眉眼,心头微暖,含笑点头:
“也是,那便一起等。”
苏緋桃浅浅一笑,身子朝他贴近些,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再未鬆开。
……
“外头此刻,该过子时了吧?”
陈阳望著第一道台灰濛濛的天幕,轻声低语:
“旧岁已尽,新年当至。”
……
“应是了。”
苏緋桃靠在他肩侧,声音轻轻的,带著繾綣的暖意:
“等出去,我们一起过年。”
陈阳笑意更深,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静静握著她的手,等待法阵修好。
……
正如他们所料,此刻东土大地,確已踏入新年。
各宗山门早已张灯结彩,红灯笼缀满山道,处处透著喜庆。
只是修士眼中,岁末年初终究不似凡人那般隆重,大多不过掛几盏灯,添几壶酒,便算过了年。
然而,仍有无数修士未曾留在宗门守岁,反而顶著深夜寒风,在东土山川河流间奔走寻觅。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陈阳!
杨家悬赏明晃晃地掛著,哪怕只是一丝线索,也能换得数千至数万灵石。
若能寻到確切踪跡,更是百万灵石唾手可得。
这般一本万利的买卖,早已让无数散修与宗门弟子红了眼,將这视为眼下最大的机缘。
……
“那陈阳究竟藏在何处?找了三个多月,连一丝痕跡都未见!”
山林间,一名年轻剑修倚在树下,满面疲惫地抱怨。
……
“急什么?”
旁边同伴擦了擦剑:
“五百亿悬赏,谁都红著眼,要真容易找,轮得到我们?”
另一人忽然碰了碰年轻剑修,朝不远处示意。
几人连忙行礼:“师尊!”
来人正是斩云峰剑主斤车真君。
他扫了几人一眼:“怎么,没头绪?”
年轻剑修低头:
“弟子无能……西北一带都翻遍了,他像蒸发了一样。”
……
“蒸发?”
斤车真君哼了一声:
“他要这么容易逮住,反倒奇怪了。”
另一名弟子犹豫道:“师尊,悬赏如今人人爭抢,我们若再没进展……”
“怕灵石落別人口袋?”斤车真君直接点破。
几人沉默。
年轻剑修忍不住开口:
“师尊,那可是五百亿!若能得手,斩云峰百年不愁资源,剑阁復兴也有望……弟子只是不甘心落后!”
斤车真君静了片刻,缓缓道:
“斩云峰清苦,我怎会不知……”
他语气一沉: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盲目乱找有什么用?”
“都动动脑子……”
“陈阳最需要什么,最可能去哪儿,想明白了再行动。”
弟子们气息稍定,齐声应道:
“是!”
……
另一人又想起什么,忽开口道:
“对了,师尊!”
“听闻白露峰的秦剑主,早前也亲自带著弟子在寻了。”
“我们可不能被她比下去!”
斤车真君闻言,豪迈大笑,拍著胸膛道:
“哈哈,好志气!”
“我斩云峰岂能输给白露峰?”
“都给我打起精神!待拿到灵石,本真君给你们每人换一柄最好的飞剑!”
眾弟子听罢,顿时精神一振,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燃起干劲。
恰在此时,远方忽有狂风呼啸而至,卷著砂石劈面打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这风怎如此猛烈?”一弟子抬手挡著脸喊道。
……
“这是九天罡风。”
斤车真君眯眼迎风望去,沉吟道:
“自极高,极寒的万丈高空而起……这风,似是从西洲方向吹来。”
他未再多想,只摆手道:
“罢了,不必管风。都继续搜!纵使將东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陈阳揪出来!”
说罢,他率先纵身而起,带著一眾斩云峰弟子,再度没入茫茫山林之中。
……
天涯共星汉,万里同清风。
新岁的喧囂笼罩东土,人人躁动,寻觅陈阳。
而在无尽海,外海深处,一座孤岛静得落针可闻。
岛屿最高处,矗立著一座名为摘星楼的巍峨高阁,直插云霄。
楼高十二层,通体以暖玉砌成,即便在深海的寒夜中,仍散发著温润暖意。
楼中无数侍者轻步穿梭,恭敬侍奉,不敢发出半点杂响。
此刻,摘星楼第十二层,巨大的落地窗前,立著一道紫色身影。
那是个身著紫衣的青年,生得极为俊朗,眉目间却凝著一股桀驁冷意。
他负手静立,望著窗外翻涌的云海,似在等人。
月光洒落,將他身影拉得修长,周身瀰漫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知立了多久,远方终於传来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一道花袍身影如落叶般自窗外飘入,轻悄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容貌极美,眉眼间带著几分女子般的娇柔,周身却散发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他落地后便快步走到紫袍青年面前,抱拳躬身,语带歉意:
“今日处理教务,迟来一步,还望山鬼大师海涵。”
赫连山缓缓转身,看他一眼,语气冷硬:
“不必称此名。”
“唤我赫连山即可。”
“山鬼乃我昔日在天地宗的道號,早已不用,你也不必再提。”
话语中带著不容置喙的执拗。
花袍青年闻言轻笑,眉眼微弯,语气依旧恭谨:
“山鬼大宗师说笑了。”
“此名號是您当年成就丹道大宗师时,宗门尊號。”
“即便您日后成就真君,此亦为真君尊號,岂有不用之理?”
赫连山却冷哼一声,眼中桀驁之色更浓:
“非要我说第二遍?”
“还有,真君?老夫何时成就真君了?”
“如今在天地宗,元婴真君是百草那老东西,不是我赫连山。”
花袍青年也不恼,只笑著摇了摇头,不再纠缠於此,话锋一转:
“罢了,都听您的。今日便是约定之期最后一日,还请山鬼……赫连山大师,继续为我疗治此伤。”
说罢,他再次深深躬身,眼中满是恳切,无半分不敬。
赫连山盯著他看了半晌,终是轻哼一声,摆了摆手,言简意賅:
“脱衣。”
花袍青年笑了笑,也不犹豫,抬手缓缓解开花袍。
衣衫滑落,露出结实匀称的胸膛。
而那片光洁肌肤上,却烙著两处狰狞伤势。
一道浅淡拳印,正正落在左胸心脉处。
拳印不深,却有一缕黑气縈绕流转,如生根般死死钉在他体內。
另一道,则是横贯整个胸膛的刀伤,深可见骨,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伤口边缘早已结痂,却依旧狰狞,诉说著当年那一击的凶险。
“赫连山大师,这两处伤势,过了今日这最后一疗,便能彻底痊癒了吧?”花袍青年低头看了看胸口,抬眸轻声问道。
赫连山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伤口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
“今日是最后一日,治好之后,你该放我走了。”
他並未上前,只是静静审视著对方。
“大师放心,这是自然!”
花袍青年连忙笑著点头,神色恳切:
“待大师为我祛除此患,诊金必定让您满意,分文不会少。”
赫连山却冷哼一声,语带不屑:
“诊金免了,我赫连山不爱那点灵石,只望你们,能言而有信。”
花袍青年笑容愈深,眉眼温和:
“大师放心,我教向来言出必践。”
听到这话,赫连山才终於迈步,走到他面前。
恰时窗外一阵狂风卷著海潮声涌入,拂动二人衣袍。
花袍青年望著他,含笑开口:
“说来,此番伤势若无大师,恐难痊癒,能在无尽海偶遇大师,实乃天大的机缘。”
他话语满是感激与奉承,赫连山却面色不变,只凝神注视著那伤口,不为所动。
花袍青年也不在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好奇道:
“对了大师,依您看,我这两处伤,哪一处更重些?”
赫连山动作微顿,抬眼反问:
“你自己察觉不出?”
……
“自是难以分辨。”
花袍青年笑了笑,语气无奈:
“两处皆足致命,实在不知哪一处更难医治。想来……是这道刀伤吧?深可见骨,拖延多年,早已损及本源。”
他说著,手指抚上那道横贯胸膛的刀疤,身子不由自主地微颤,仿佛仍能感到当年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下一瞬,赫连山却摇了摇头,语气沉凝:
“非也。”
“刀伤虽是拖了许久的陈年旧疾,可只要法子得当,反而比那拳伤更好医治。”
“真正棘手的,是这一拳。”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花袍青年心口那道浅淡拳印。
触及剎那,花袍青年身子微微一震。
赫连山看著他,眼中带著探究与不解,缓缓道:
“我至今仍想不明白。这拳印的绝灭之意,如此浑厚,中此一拳,你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话音方落,花袍青年却忽然笑了起来。
眉宇间漫著几分不经意的从容,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
“赫连大师说笑了。好歹……我也是一尊妖皇,总不至於被人一拳毙命,对吧?”
他语气轻鬆,仿佛这足以致命的拳伤,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下一瞬,赫连山忽然翻掌,狠狠按在他心口拳印之上!
掌心灵力轰然爆发,一股磅礴丹火之力瞬间涌入花袍青年体內,直衝那拳印深处盘踞的黑色绝意。
“噗!”
花袍青年浑身剧震,七窍之中骤然涌出漆黑血液,周身气息瞬间萎靡。
他却只是怔了一下,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似是早已习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
每一次疗治此伤,皆要经歷此劫。
只是今日,赫连山的手法,比往日更为狠厉。
赫连山看著他七窍溢血的模样,手掌未有半分鬆动,语气冷硬,带著试探:
“我若此刻发力,將这拳印中最后一丝绝意彻底震散,你便会当场毙命。”
“我倒要看看,你还活不活得下来……”
“如何?”
花袍青年闻言,却依旧笑了笑。
哪怕嘴角不断淌下黑血,他脸上仍保持著那份优雅从容,静静立在原地,唇边噙著浅淡弧度,无半分惧色。
赫连山死死盯著他,半晌,终是缓缓收回了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
“果然……”
“菩提教的人,都与传闻中一样。”
“一个个,儘是些不要命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