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大虎没回家，在保卫处值班室支了张行军床。
    他心里不踏实。明儿个就是古巴同志来访的大日子，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敌特那帮孙子，专挑这种时候下黑手，他得在厂里盯著，心里才安稳。
    厂区的巡逻比往常加了一倍的人手。
    明哨、暗哨都布置妥了，关键的路口、围墙阴影里，都有保卫队员猫著，眼睛瞪得像夜猫子。
    早上六点整，所有的当值保卫员到了保卫处。
    厂区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保卫队员们穿著浆洗得笔挺的制服，扎著武装带，最惹眼的，是他们头上的帽子。
    那是保卫处独有的白色兔皮帽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离厂子几里地开外的路口，已经能看到驻军战士和公安同志在设卡，仔细盘查过往车辆和行人。
    李大虎早早起身，又检查了一遍那几个最关键的“点”。
    民用车间那边，他交给了王铁柱。
    王铁柱就带著一个十二人的精锐小队过去了，加上原本就常驻在那里的两名保卫员，一共十四个人。
    工人们早晨进入民用车间以后就不允许再外出。直到参观结束。
    所有民用车间的门和各个窗户都有人站岗，並且王铁柱特意带著两个队员持著枪四处巡逻。
    如果在访问期间有人试图做出出格动作，李大虎允许他立刻处置。出了事，李大虎承担。
    上午八点整，轧钢厂上空响起了雄壮的进行曲。
    这不是简单的背景音乐，而是全厂进入“最高警戒状態”的无声號令。
    乐声一起，各个岗位上的保卫队员腰板挺得更直，连呼吸都仿佛放轻了几分。
    厂区里那股庄重而紧绷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上午八点四十分，厂门口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在段书记、杨厂长、李副厂长等厂领导的簇拥下，古巴工业部长切·格瓦拉同志，以及陪同前来的部里领导和外交部的领导，步入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李大虎站在迎接队伍中，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活在传奇和t恤衫上的人物。
    他比想像中更高大，一身橄欖绿军便服，头戴那顶標誌性的黑色贝雷帽，浓密的络腮鬍下，嘴角线条坚毅，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透著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沉静。
    部里领导把厂主要领导介绍给切·格瓦拉。段书记又热情地介绍了厂中层领导。
    “格瓦拉同志，这位是我们厂保卫处的李处长，李大虎同志。今天的安保工作，由他全权负责。”
    李大虎立刻上前一步，“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標准、利落的军礼，身姿笔挺如松。
    切·格瓦拉同志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微微頷首，透过翻译说道：“李处长，辛苦了。厂区的秩序和同志们的精神面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他的目光扫过厂区道路两旁肃立的保卫队员。
    队员们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崭新的制服熨烫得笔挺，尤其是头上那顶用厂里自產兔皮精心製作的白色皮帽。
    队伍中为数不多的几名女队员，戴著款式更秀气的同款白帽，更是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切·格瓦拉同志的夫人阿莱达·马奇女士不禁轻声讚嘆，对丈夫说了句什么。
    格瓦拉同志听完，脸上露出笑容，再次看向李大虎和他身后的队伍，竖起大拇指，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道：“很好！帽子，非常漂亮！”
    这个细节，被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李怀德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却不著痕跡地挪了半步，凑到陪同来访的部里一位主要领导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自然地低声请示：
    “部长，您看……外宾好像挺喜欢咱们工人这帽子。是不是……以厂里的名义，给代表团每位同志准备一顶，做个纪念？也是咱们工人阶级的一点心意。”
    部长闻言，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古巴代表团，又看了一眼身旁外交部的一位领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部长低声对李怀德说：“怀德同志，考虑得很周到。可以准备，但要快，不能影响访问流程。你看看人数……”
    李怀德早已心算清楚，立刻接话：“代表团一共十二位贵宾，三位女同志，九位男同志。我这就安排，保证访问结束前准备好，既不显刻意，又能体现我们的热情和友谊。”
    “好，去办吧。”部长叮嘱了一句。
    “您放心。”李怀德脸上笑容不变，微微侧身，朝一直跟在稍后位置的秘书小刘招了招手。
    小刘立刻小跑上前，俯身倾听。李怀德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快速吩咐：“去缝纫厂，找赵卫国。要十二顶咱们最好的兔皮帽子，九男三女，样式要最新最好的。让他立刻准备，访问结束前，给我送过来。要快，要绝对保证质量！”
    “是！”小刘眼神一凛，毫不犹豫，转身就朝著缝纫厂的方向。
    这时，部里的几位领导也注意到了轧钢厂保卫队员们那与眾不同的精神头。
    尤其是头上那顶雪白挺括的皮帽，在清一色的蓝灰制服中格外提气。
    一位领导微微侧身，对陪在旁边的李怀德低声赞道：“怀德同志，你们厂这保卫处，精神面貌抓得可以啊。瞧这帽子一戴，精气神儿全出来了，看著就透著一股子精锐的劲儿。”
    李怀德脸上掛著谦逊又得体的笑，腰杆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领导过奖了。这帽子啊，是我们厂保卫处自己鼓捣的『副產品』。他们搞了个兔场，兔子养得好，皮子攒多了，就琢磨著建了个小缝纫厂，给队员们做点劳保福利。纯兔皮的，暖和，也精神。没想到做出来还挺像样，现在不光是厂里，外头好些单位都打听，紧俏得很，可说是一帽难求。”
    领导听了点点头，目光在那些英挺的保卫队员身上又停留了一瞬，没再多说，但眼里的讚许是明摆著的。
    这边低声交谈著，那边大队人马已在段书记和杨厂长的引导下，来到了参观的第一站——第一车间。
    车间里窗明几净，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儿，所有的机器设备都擦拭得鋥光瓦亮，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工人们穿著清一色、洗得乾乾净净的工装，在各目的工位前站得笔直。
    当切·格瓦拉同志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间门口时，“哗——”，热烈的掌声瞬间爆发出来，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个车间，真挚而热烈。
    格瓦拉同志显然被这热情感染，他举起右拳致意，然后用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中文说道：“同志们——辛苦了！”
    这句话仿佛往滚油里滴了滴水，掌声更加热烈了，许多工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自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