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了一步。
    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
    不是那种从远处旋转著靠近的漩涡，而是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正下方突然出现的漩涡。
    水在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漩涡的中心向下凹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水往下拽。
    然后，从漩涡的中心，伸出了一只手。
    那不是人类的手。
    手指很长，是正常人的两倍长，指节的数量也更多——林渊数了数，六节。
    手指之间长著蹼，蹼是半透明的，在磷光下呈现出彩虹色的光泽。皮肤是灰蓝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小的鳞片。
    手抓住了林渊的脚踝。
    力量极其巨大。
    不是人类的力量，是液压机的那种力量。
    林渊感觉到自己的踝骨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要被捏碎。
    他没有挣扎。
    挣扎会浪费时间和力量。
    他在那只手抓住他的同一瞬间，右手拔出生存刀，刀尖朝下，狠狠地刺入了那只手的手腕。
    刀锋刺穿了皮肤和肌肉，碰到了骨头。
    骨头很硬，像木头，生存刀卡在了骨头里。林渊没有试图拔出来，而是用力转动刀柄，让刀锋在伤口里搅动。
    那只手鬆开了。
    林渊迅速后退，同时左手拔出匕首，双手各持一刀，眼睛盯著水面。
    水面炸开了。
    不是一只，而是四只。
    四只水棲回音者同时从水面下衝出来，它们的身体在空中展开，林渊终於看清了它们的全貌。
    它们的身体是蛇形的，长度大约两米，没有四肢——除了那两只像手臂一样的前肢。
    那两只前肢长在身体的前三分之一处，末端是那只六指的手。它们的头是扁平的，像比目鱼，两只眼睛长在头的同一侧，都是绿色的萤光眼。
    嘴巴很大，从一侧的鳃裂一直开到另一侧的鳃裂，张开时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里面是一圈又一圈的细牙。
    它们没有后肢。
    身体的后半部分是纯粹的蛇形，覆盖著灰蓝色的鳞片，末端是扁平的尾鰭。
    四只水棲回音者从四个方向扑向林渊。
    林渊没有后退。他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三个判断——
    第一，它们的速度很快，但空中机动性差。在离开水的状態下，它们无法改变方向。
    第二，它们的弱点在头部——那两只长在同一侧的眼睛是它们唯一的视觉器官，打掉眼睛，它们就瞎了。
    第三，他只能同时应对两只。剩下两只必须由奥古斯解决。
    他没有喊，也不需要喊。
    奥古斯不是需要指挥的士兵，他是同级別的掠食者。他看到的东西和林渊看到的一样多，甚至更多。
    林渊向右移动了一步，避开了第一只的扑击。那只水棲回音者的手从他的左肩上方擦过，手指几乎碰到了他的耳朵，但没有抓住。它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在林渊身后的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第二只紧跟著扑来，角度更低，目標是他的小腿。
    林渊没有躲避。他向前迈出一大步，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贴在水面上。第二只从他的身体上方飞过，它的腹部从林渊的背上擦过，那些鳞片像砂纸一样刮过他的外套。
    就在它飞过的一瞬间，林渊的左手匕首向上刺出，刺入了它的腹部。
    鳞片很滑，匕首没有刺穿，只是在鳞片上划出了一道白痕。但林渊要的不是刺穿——他要的是借力。他用匕首的刀刃勾住了鳞片的边缘，把那只回音者的身体向下拉了一下，改变了它的飞行轨跡。
    它撞在了信標上。
    石柱被撞得震动了一下，孔洞里的水流速度骤然加快。那只回音者的身体贴在柱体上，鳞片和石柱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林渊没有给它恢復的时间。他衝上去，生存刀刺入它的脖子——那里没有鳞片，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鳃一样的软组织。刀锋刺入，绿色的萤光液体喷出来，溅在林渊的脸上和手上。
    他没有擦。他转身，面对第三只。
    但第三只已经不存在了。
    奥古斯站在他左侧大约五米处，消防斧高高举起，斧刃上掛著一只水棲回音者的尸体。那只回音者的头被从中间劈开，绿色的液体顺著斧柄流到奥古斯的手上，他浑然不觉。
    奥古斯的表情让林渊多看了半秒。
    他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讽刺的、克制的那种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近乎癲狂的笑。他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角因为笑容而挤出了细纹，灰色的眼睛里的红色光点像两颗燃烧的星。
    他浑身湿透了，灰白色的头髮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他的外套上全是绿色的萤光液体，在黑暗中发著光，像一个被涂抹了萤光顏料的小丑。
    第四只水棲回音者在林渊身后。它从水里爬出来，悄无声息地向林渊靠近。但奥古斯已经看到了它。
    他动了。
    林渊从来没有见过奥古斯在这种“普通人”状態下的极限速度。奥古斯衝过来的方式不像跑，更像是在滑行——他的脚在水面上踩出一串水花，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弹跳。消防斧在手中转了一圈，不是正手，不是反手，而是一种奇怪的、像风车一样的旋转。
    他在距离那只回音者三米的地方跳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跳跃。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像一张拉满的弓，消防斧举过头顶，斧刃朝下。他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向那只回音者。
    回音者感觉到了危险，转身试图逃跑。但奥古斯在空中调整了身体的角度，他的膝盖弯曲，小腿向后收，然后在落地的瞬间猛地蹬出。
    他的脚踹在了回音者的尾部。那只回音者的身体被踹得向前滑行，头撞在了泵站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奥古斯落地。
    他没有站稳——他根本不需要站稳。他在落地的瞬间前滚翻，身体捲成一个球，滚了两圈，然后在第三圈的时候展开，正好出现在那只回音者的头部旁边。
    消防斧落下。
    不是劈砍，是凿。
    斧头的尖端——消防斧背面那个尖锐的、像镐一样的尖端——砸入了回音者的头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一下砸碎了鳞片，第二下刺穿了骨头，第三下把脑组织搅成了浆糊。
    绿色的液体喷溅出来，喷在奥古斯的脸上、衣服上、头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