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南郊农產品批发市场，一夜之间成了本地新闻的边角料。
    “刘记菜行”那对以精明和刻薄闻名的夫妻，连同他们那辆半旧的五菱宏光，一起人间蒸发。
    警方在摊位里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痕跡，帐本和现金也都在。
    流言很快在市场的潮湿空气里发酵。
    有人说他们卷了货款跑路，也有人说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沉进了江里。
    恐慌像一圈无形的涟漪，从批发市场盪开。
    那些平日里和“海禾”有生意往来，同样做著两本帐的批发商，都感到了后颈发凉。
    他们不约而同地收敛起来，一时间，整个市场的“潜规则”都变得规矩了不少。
    林溪在花店里，一边修剪著新到的玫瑰，一边听著罗政念叨这些从早市听来的八卦。
    她手里的剪刀很稳，咔嚓一声，便剪掉了一截多余的枝叶。
    “胡为栋的手段，比我想的更直接。”
    她轻声说。
    “饿疯了的狗，才会见人就咬。他现在就是那条狗。”
    罗政坐在吧檯后，擦拭著他那套宝贝茶具，
    “他以为自己是在拔掉威胁，其实是在砍断自己的手脚。”
    这两天，胡为栋的“为栋慈善基金会”异常低调。
    原定於周末举行的一场大型慈善晚宴，也以“响应节俭號召”为由，临时取消。
    江城商界那些人精，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胡为栋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清洗。
    为栋基金会的財务总监郑国安，在那个风雨欲来的夜晚，被胡为栋一通电话叫到了云顶山庄。
    他一进书房，就看见了瘫在沙发上，面如死灰的蔡坤。
    胡为栋坐在书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书房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郑国安跟了胡为栋十五年，从一个小会计做到財务总监，基金会里里外外那些见不得光的帐，都是经他的手做得天衣无缝。
    他很清楚，老板这种状態，意味著什么。
    “老郑，坐。”
    胡为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没有一句废话，胡为栋让他把所有和“海禾”公司关联的帐目，一笔一笔地重新核对。
    从四年前第一笔採购单开始，每一张发票，每一份入库单，每一个签名。
    这不是查帐，这是审判。
    郑国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一点慌乱，都会成为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个小时后，胡为栋没有从帐目上找出任何问题。
    “老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了。”
    胡为栋忽然换了温和的语气，
    “你儿子在国外读博，花销不小吧。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
    郑国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谢谢胡董关心，家里一切都好。”
    “那就好。”
    胡为栋点了点头，
    “基金会最近要进行內部审计，你工作量大，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派两个司机送你，顺便保护你的安全。”
    郑国安走出別墅时，两个穿著黑色西装的壮汉，一左一右地“搀扶”著他，將他塞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他知道，自己被软禁了。
    那头野兽，已经开始吞噬自己人了。
    清洗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蔡坤的两个司机被辞退，换成了胡为栋的保鏢。
    海禾公司的几个核心库管，也以各种理由被调离岗位。
    整个利益链条，被胡为栋亲手搅得人心惶惶。
    第四天，罗政觉得时机到了。
    “胡为栋的笼子，已经建好了。他自己坐在里面，把所有想帮他的人，都推到了笼子外。”
    罗政给林溪泡了杯茶，
    “现在，是时候打开第三扇门了。”
    “第三扇门是什么？”
    林溪问。
    “江城市税务局，稽查分局。”
    林溪愣住了。
    她以为会是某个更具威慑力的部门，比如纪委，或者经侦。
    罗政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
    “丫头，你还是不懂。纪委要查的，是体制內的人。经侦要办的，是证据確凿的刑事案件。”
    “这两个地方，胡为栋都可能有关係，能提前收到风声。”
    “但税务局不一样。”
    罗政的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对他们来说，没有善人恶人，只有纳税人和偷税漏税的人。”
    “他们是国家最锋利的收割机，职责就是收钱。”
    “谁敢在他们的地里偷粮食，他们就会把谁连根拔起。这头野兽，不认人，只认帐。”
    “我们的举报，对他们来说，不是麻烦，是业绩。”
    “一笔数额巨大的偷漏税款，足以让整个稽查分局都兴奋起来。”
    林溪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更聪明，也更致命的陷阱。
    它绕开了所有复杂的人情关係网，直击要害。
    “我们要怎么做？”
    “做一份专业的举报材料。”
    罗政说，
    “不能只给他们几张照片，那是街头混混的勒索手段。我们要给他们一份无法拒绝的『厚礼』。”
    接下来的两天，林溪把自己关在了江城大学的图书馆里。
    她没有再去碰那些原始帐本的照片。
    她以写社会学论文的名义，查阅了过去四年江城乃至全国的农產品价格指数、物流成本报告和企业税收政策。
    她將“海禾生態鲜配”官网公布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合作餐厅、五星酒店的菜单价格，与南郊批发市场最真实的批发价，做成了一份详尽的对比分析表。
    其中的利润，高得令人咋舌。
    罗政则负责最关键的部分。
    他利用自己的人脉，搞到了一份海禾公司过去两年的財务简报。
    虽然不是最核心的底帐，但结合林溪的数据分析，已经足够了。
    他教林溪，如何根据这些数据，估算出海禾公司隱匿的真实利润，以及与之对应的，那笔足以让任何一个税务官员都心跳加速的偷漏税金额。
    一个天文数字。
    周六，下午。
    林溪再次变装。
    她穿得像一个最普通的上班族，戴著黑框眼镜和一顶鸭舌帽，走进了江城最繁华的国金中心。
    她没有去列印店，而是走进了一家商务中心。
    这里提供临时的办公服务，客户鱼龙混杂，流动性极大。
    她用现金租了一个小时的独立办公室，將整理好的所有材料，列印了出来。
    厚厚的一叠a4纸，她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又將电子版存进一个全新的u盘，一同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將电脑上所有的操作记录，用专业软体彻底清除。
    离开国金中心，她没有直接去邮局，而是坐上地铁，横穿了半个江城，来到了完全陌生的西城区。
    她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最常见的黑色水性笔。
    然后在路边一个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戴上一次性手套，在文件袋的封面上，写下了收件地址和收件人。
    “江城市税务局稽查分局，赵年局长（收）”。
    赵年，这个名字是罗政给她的。
    他是稽查分局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油盐不进，只认死理。
    傍晚五点，邮局快要下班了。
    林溪走进一家人流稀少的邮政所，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塞进了邮筒。
    “哐当”一声。
    碰撞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溪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摘掉帽子和眼镜，匯入下班的人潮，像一滴水，消失在江城奔流不息的烟火人间里。
    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这一次，她递出的不再是炸弹，而是一份请柬。
    一份邀请那头最飢饿、最凶猛的野兽，入场赴宴的请柬。
    ……
    周一，上午九点半。
    江城市税务局，稽查分局副局长办公室。
    赵年刚刚主持开完一个晨会，正端著泡了浓茶的保温杯，准备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秘书小李敲门进来，將一摞刚分拣好的信件和包裹放在桌上。
    “赵局，这是今天的信件。”
    赵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堆信件。
    大部分都是各单位的红头文件和业务通函。
    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显得有些突兀。
    他放下茶杯，有些好奇地拿起文件袋。入手很厚，沉甸甸的。
    他撕开封口，將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叠列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还有一个小小的u-盘。
    他拿起第一页纸，標题是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
    《关於江城海禾生態鲜配有限公司涉嫌巨额偷漏税的举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