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里没人说话。
    高城的参谋和通信员们，一个个举著手，脸上都是屈辱和茫然。
    导演部的裁决通过电台传了过来，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蓝方指挥部被摧毁，指挥官阵亡。”
    “对抗结束，红方获胜。”
    高城听到这几个字，身体僵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泄了气。
    白铁军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嘲讽。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著这个曾经让他倍感压力的男人。
    他知道，对於高城这种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军人，这场失败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种信仰的崩塌。
    过了许久，高城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无比沙哑。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输的。”
    “好。”
    白铁军点头，让史今將指挥车的大屏幕接入自己的单兵终端。
    屏幕亮了起来。
    一场冷酷而高效的屠杀，开始用数据的形式，进行全局復盘。
    从一开始，高城的两路大军就一头扎进空无一人的预设阵地。
    屏幕上，代表一连的绿色光点，不断打击他的补给线、通信节点。
    每一次攻击，都发生在高城部队最难受、最想不到的位置。
    最后，画面定格。
    白铁军的个人终端视角，清晰的展示了他是如何通过分析高城指挥频道泄露的电磁频谱，结合其习惯性的指挥节奏，一步步逆向推算出指挥车的坐標，並最终发动了致命一击。
    整个过程，被数据流和战术標记清晰的展现出来。
    高城看得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从这种上帝视角，目睹了自己的部队是何等的被动，何等的盲目，何等的可笑。
    他们被敌人耍得团团转。
    反观白铁军的部队，每一个行动都充满了理性和明確的目的。
    他们配合默契，总能出现在最致命的时间，最致命的位置，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这……这是什么？”
    高城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屏幕上那张覆盖了整个战场，由无数绿点和蓝色数据链组成的网络。
    “蜂巢。”
    白铁军吐出两个字。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未来的战爭模式。”
    “在这张网里，信息共享，指挥扁平。每一个人，既是眼睛，也是拳头。”
    白铁军看著高城失魂落魄的脸，声音平静却很有力。
    “营长，你输的不是兵力，也不是战术。”
    “你输给了时代。”
    “时代……”
    高城喃喃重复著这个词，眼神彻底空了。
    他想起了白铁军那篇离经叛道的论文，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那番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原来，他们都是对的。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白铁军，踉踉蹌蹌的衝下了指挥车。
    史今和伍六一被这举动嚇了一跳，正要跟上去。
    白铁军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让他自己待会儿。”
    高城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在山谷的空地上。
    他看著自己那些垂头丧气的兵，看著那些依旧冒著模擬硝烟的战车，看著这片他本以为能轻鬆主宰的战场。
    他猛地仰起头，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了一声嘶吼，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愤怒，以及被打碎一切后的茫然。
    “啊——！”
    吼声在山谷间激烈迴荡，久久不息。
    在场的士兵都被这声嘶吼镇住了。
    只有白铁军知道，这声嘶吼，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而是一个骄傲的男人，在亲手打碎旧的自我后，痛苦的重生。
    ……
    对抗结束的復盘会，在师部大会议室举行。
    t师所有营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
    师长与政委，亲自主持。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掠过角落里並排坐著的两个人。
    高城，白铁军。
    一个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另一个神色平静，好像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师长没有讲任何开场白，直接挥手示意。
    “放录像。”
    对抗的全程录像，被投放在巨大的幕布上。
    当看到一连用那种神出鬼没的战术，把三倍於己的对手耍得团团转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克制不住的吸气声。
    t当看到白铁军最后带队渗透，直捣高城的指挥中枢时，全场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种全新的，完全超出他们认知的打法，给深深震撼了。
    录像放完，师长锐利的目光投向高城。
    “高城，你有什么想说的？”
    所有人都认为，高城会找台阶下。
    兵力磨合不够，新装备不熟练，理由多的是。
    谁也没想到。
    高城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会议室中央，对著主席台上的师长和政委，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然后，他豁然转身，面向在座的所有同僚，腰杆深深的弯了下去，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我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里都是一震。
    “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场对抗，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高城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一字一顿。
    “我们过去引以为傲的英勇顽强，我们每天掛在嘴边的刺刀见红，在真正的技术代差面前，狗屁都不是！”
    “我们，就是一群拿著大刀长矛的拳民，去衝击人家的机关枪阵地！再勇敢，再不怕死，结果，也只有被屠杀！”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在座的都是老军事，骨子里都有一股“精神原子弹”的傲气。
    高城的这番自我批判，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说完，高城走回自己的座位。
    紧接著，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都大脑宕机的举动。
    他径直站到了白铁军的面前。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对著这个比他年轻十岁，军衔比他低两级的下属，郑重其事的，敬了一个军礼。
    “白铁军同志。”
    他第一次，用了这种平等的，甚至带著敬意的称呼。
    “我为我之前的傲慢与无知，向你道歉。”
    “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堂关乎未来的课。”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坚定地传遍整个会场！
    “从今天起，我宣布，师侦营侦察一连的所有训练、作战指挥，全权交由白铁军连长负责！”
    “营里，会给他最大的支持！任何人，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
    “我高城，说到做到！”
    话音落，他放下手。
    整个会议室，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被高城的这个举动，给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知道，高城这一礼，敬的不仅仅是白铁军。
    他敬的，是那个谁也无法阻挡的，正在到来的新时代！
    白铁军迅速起身，回了一个同样郑重，同样標准的军礼。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高城用自己的姿態，为他扫清了障碍。
    而他，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为自己，贏得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