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李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命令，精准地传达到了小王的神经末梢。
    “好！”
    小王应了一声，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键盘上，刚才还有些兴奋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专注。
    安全屋里，只剩下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老张站在一旁，紧张地看著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屏幕上，一行行普通人看不懂的代码瀑布般地流淌下来。
    “找到了，他们的路由器ip位址。”
    小王的声音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正在建立虚擬连接……”
    “连接成功！”
    “防火墙是纸糊的，轻鬆绕过。”
    小王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几乎带出了残影。
    他就像一个顶级的黑客，潜入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民用网络。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很快，列印店那台老旧电脑的远程桌面，出现在了屏幕上。
    桌面很乱，各种文档和软体图標隨意地堆放著。
    老张凑近了些，屏幕的反光映在他的脸上。
    “这……我们就进来了？”
    “进来了。”小王点头，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比我想像的还要简单。”
    他操控著滑鼠，开始快速瀏览电脑里的文件。
    大部分都是普通的word文档和pdf文件，文件名也都是“客户报价单”、“xx合同”、“宣传单页”之类的东西。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普通列印店的业务范围。
    老张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啊，东西呢？”
    “別急。”
    李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直站在两人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小王也没有急躁，他有条不紊地检查著每一个文件夹，每一个角落。
    “c盘，d盘，e盘……都看过了，都是些普通文件。”
    “回收站也清空了。”
    小王匯报著情况，他的眉头也开始皱起。
    难道对方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物理隔离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网络渗透的意义就不大了。
    就在这时，他的滑鼠指针，停留在一个名为“工作文件”的文件夹上。
    他点了进去。
    里面还是几十个看起来很正常的文档。
    但小王的视线，却被其中一个文件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个压缩包文件。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归档-切勿外传”。
    老张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就是这个！”
    一个破列印店，有什么东西需要用到“归档”和“切勿外传”这种词？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来试试。”
    小王的手心也有些冒汗，他右键点击了那个压缩包，选择了“解压文件”。
    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果然加密了。”
    小王並不意外，他打开了自己的一个工具包，开始尝试用常规的密码字典进行暴力破解。
    进度条在缓慢地移动，屏幕上不断跳动著各种密码组合。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
    进度条几乎没有动静。
    小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不行，组长。”
    他停下了程序，转头看向李昂。
    “这个压缩包的加密等级非常高，用的是aes-256位加密算法。”
    “以这台电脑的性能，用常规方法破解，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老张一听就急了。
    “十天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安全屋里的气氛，又一次凝重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了藏宝箱，却发现上面掛了一把打不开的锁。
    李昂看著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去催促小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躁。
    他在思考。
    前世处理无数类似案件的经验，在他脑中飞速运转。
    贪婪的人，往往自负。
    而自负的人，在设置这种秘密时。
    总会下意识地使用一些与他们“事业”相关，並且他们自认为別人不可能知道的符號。
    这是一种炫耀，也是一种路径依赖。
    “小王。”
    李昂开口了。
    “放弃暴力破解。”
    “换个思路。”
    小王和老张都看向他。
    “这种加密，密码的设置者，不会用一个隨机的、无序的字符串。”
    李昂的分析不疾不徐。
    “密码本身，对他来说一定有特殊的意义，方便他记忆。”
    “这个意义，很可能就和他的『业务』本身有关。”
    “你试试看，用云州市这几年几个重大的城建工程项目代號。“
    ”或者相关公司的名字缩写，组合上年份或者日期。”
    小王听完，像是被点醒了一样。
    他不再纠结於技术破解，而是將思路转向了人性与业务逻辑。
    “我明白了！”
    他重新打开密码输入框，开始飞速尝试。
    “滨江路改造，bjl2022……错误。”
    “东湖公园亮化，dhgy2023……错误。”
    一个个与云州城建相关的项目代號被输入进去，又一个个被提示密码错误。
    老张的心跟著那一个个红色的“错误”提示，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小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中，想起了赵文斌的那家公司。
    绿源绿化。
    他试探性地，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母。
    “lylh2021”。
    绿源绿化，加上项目最多的2021年。
    他按下了回车键。
    这一次，没有弹出密码错误的提示。
    一个解压缩的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中央！
    进度条飞速前进，瞬间达到了百分之百！
    密码，正確！
    “开了！开了！”
    老张激动地喊了出来。
    小王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一个名为“归档-切勿外传”的文件夹，出现在电脑桌面上。
    小王颤抖著手，双击点开了它。
    文件夹里，密密麻麻，是数千个pdf和word文档。
    没有丝毫犹豫，小王隨机点开了其中一个pdf文件。
    下一秒。
    一幅清晰的、製作精良的图片，呈现在三人面前。
    图片的抬头，写著几个醒目的大字。
    “增值税专用发票”。
    发票的右下角，盖著一个鲜红的、甚至连墨水浸染纸张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的“公章”！
    整个安全屋，安静得可怕。
    三个人，三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张发票。
    他们都清楚，这张发票，是假的。
    但它又太真了，真到足以以假乱真，骗过绝大多数的財务审查。
    “再开一个！”
    李昂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小王回过神来，又接连打开了十几个文件。
    每一份，都是一张完美的偽造发票。
    每一份，都对应著云州市一个真实存在的工程项目。
    道路翻新、桥樑建设、老旧小区改造、城市亮化工程……应有尽有。
    “这些抬头公司……”
    老张指著屏幕，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这些开具发票的公司五花八门，很多都是外地註册的皮包公司。
    但是，收款方，在经过几层看似毫无关联的转包和分包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少数几家公司。
    而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赫然便是——
    云州绿源绿化有限公司！
    小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没有再一个个文件去看，而是立刻动手，飞快地写了一个小程序脚本。
    “组长，我写个脚本，把所有发票文件里的金额数据，全部抓取出来，进行匯总。”
    “好。”李昂点头。
    脚本开始运行。
    屏幕上，一排排数字飞速地滚动，累加。
    安全屋里的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他们即將看到的，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千万。
    五千万。
    一个亿。
    两个亿。
    数字的跳动，仿佛没有尽头。
    老张的嘴唇开始发白，他从事纪检工作半辈子。
    查处过的贪腐案件金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眼前这个数字的零头多。
    终於，脚本运行完毕。
    一个最终的匯总金额，弹了出来，定格在屏幕中央。
    3.7亿。
    三亿七千万！
    看到这个数字，老张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纪检。
    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他的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我的天……”
    “这不是一个案子……”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是一个『產业』……一个服务於整个云州官场的『地下税务局』！”
    李昂的面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事情严重，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这个小小的列印店，根本不是什么“財务处理中心”。
    它就是一个专业的、系统化的“腐败票据中心”！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泵，源源不断地为无数贪腐行为製造“合法”的外衣。
    將国家的资金，系统性地抽乾，然后输送到那些蛀虫的口袋里。
    他们捅破的，根本不是一个脓包。
    他们是掀开了一块，已经从里到外，烂到了根的疮疤。
    “小王。”
    李昂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完整备份所有数据，建立多重加密。”
    “记住，不要进行任何刪除或者修改操作，保持伺服器现场的原貌。”
    “是！”
    小王开始执行命令。
    李昂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
    他找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我是李昂。”
    他没有半句废话，声音低沉而有力。
    “严组长，鱼群的规模，可能远超我们的想像。”
    “我们需要更高级別的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