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闻到这细粮麵条的香味，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死命地挠，
    “咕咚。”林松年咽了一大口唾沫，
    在这暖和的自家屋里，他也顾不上什么客气和形象了。
    他端起大海碗，拿起筷子，连吹都顾不上吹。
    “呼嚕！呼嚕！”
    林松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滚烫的麵条顺著喉咙衝进胃里，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愣是一口没停。
    三口两口，那冒尖的一大碗细粮麵条，连带著两个荷包蛋，就被他风捲残云地造了个精光。
    最后，林松年直接端起海碗，把麵汤喝得一滴不剩，发出一声满足到了极点的长嘆。
    “真香……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林松年放下空碗，有些侷促地用手背擦了擦嘴。
    坐在炕沿边的林晚秋，眼睁睁看著自己那原本高大威猛，能单手举起石磙子的大哥，
    如今饿成了这副眼窝深陷的模样，那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哥……你受大苦了……”
    林晚秋心疼得揪成了一团，猛地站起身，趿拉著鞋就要往外走。
    “晚秋，你干啥去？”林松年赶紧叫住她。
    “这哪够吃啊！你几天没沾细粮了，胃里没底。”
    林晚秋抹了把眼角，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
    “灶房里还有昨儿个剩的白面馒头，我再给你切块野猪肉片子溜一锅，今天非让你吃顿饱饭不可！”
    “哎呀，別折腾了！我吃饱了，真饱了！”
    林松年急得想要下地去拦，他这当大哥的，从小就疼妹妹，哪能看著妹妹半夜起来受冻做饭。
    可林晚秋脾气也倔，根本不听他的劝：
    “你別管！在这个家里，有我跟我当家的在，就不能让我亲哥再挨半顿饿！”
    说罢，林晚秋挑开门帘子，风风火火地钻进了灶房，拧开那沼气灶，蓝色的火苗子再次升腾起来。
    林晚秋站在案板前，手里拿著切菜刀，
    她咬了下嘴唇，眉头微蹙。
    大哥饿了这么多天，在那地窖里更是受尽了折磨，
    刚才顾大哥给下的那碗细麵条已经是解了燃眉之急，这会儿要是再吃大荤大油，非得把胃给激坏了不可，
    到时候闹起病来，在这缺医少药的大山里可是要命的。
    “不行，不能由著性子来。”
    林晚秋狠了狠心，把野猪肉重新用纱布盖好，放回了阴凉处。
    她转身从麵缸里舀了小半碗精细的白面，加了点温水，用筷子快速地搅和成了一盆小麵疙瘩。
    又从灶台边的瓦罐里掏出一小把乾菜，放在温水里泡发，
    锅里的水一开，麵疙瘩下锅，翻滚几下就变得晶莹剔透。
    林晚秋麻利地將乾菜倒进去，又磕了个鸡蛋，用筷子飞快地打散，顺著锅边淋了一圈。
    瞬间，一锅黄白相间，热气腾腾的软糯疙瘩汤就做好了。
    出锅前，她只点了一两滴金黄的香油，没敢放一点荤油。
    “哥，麵汤来了。”
    林晚秋端著大海碗挑开门帘进了里屋。
    “你饿大劲儿了，这阵子千万不能见油腥。我给你搅了碗细麵疙瘩汤，好消化，你先凑合垫对垫对。
    等过两天把你这肠胃养过来了，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林松年赶紧双手接过大海碗。
    碗一凑近，淡淡香油味儿的热气，直扑面门。
    他也没用筷子，直接端著碗沿，“吸溜”喝了一大口。
    那软糯的麵疙瘩裹著鲜美的汤汁，几乎都不用嚼，顺著食道就滑进了肚子里。
    温润，舒坦，没有半点刚才吃麵条时的坠胀感。
    林松年眼睛一亮，又接连喝了好几口，直到把半碗疙瘩汤下了肚，这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回味，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顾昂，咧开嘴笑了：
    “妹夫，不是当哥的埋汰你。你刚才那碗麵条虽然解饿，但要论这滋味和火候，我妹子这手艺，可是甩了你几层楼去，这疙瘩汤绝了！”
    顾昂听了也不恼，反倒爽朗地大笑起来：
    “大舅哥，这话你可算说对地方了。晚秋可是咱家的大厨，我也就是个劈柴烧火，打下手的命。以后你天天吃，保准吃不够。”
    林晚秋听著这哥俩的打趣，白了顾昂一眼，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等林松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也喝得乾乾净净，林晚秋顺手接过空碗，坐在了炕沿边。
    屋里的气氛温馨而踏实。
    林晚秋看著大哥那张满是沧桑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哥，接下来你咋打算的？是想进城去找爹娘，在城里谋个营生，还是……”
    这话一出，一直嘰嘰喳喳的小幼薇也不出声了，眼巴巴地瞅著自家大哥。
    林松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大手的指骨粗大，关节处结著厚厚的硬茧，这是一双练外家拳的手，也是一双只能出死力气的手，
    林松年沉默了半晌，再抬起头时，目光直视著顾昂和林晚秋，眼神中透著坦诚，
    “晚秋，妹夫。爹娘那，我肯定是得去磕个头，亲眼看看他们二老安好。但要是论以后在哪扎根……”
    林松年嘆了口气，“我寻思好了，我不进城。”
    “为啥呀？爹娘都在城里，招待所多好啊！”
    林幼薇急得插了一嘴。
    林松年摸了摸幼薇的脑袋，苦笑道：
    “城里那是吃供应粮、拿本本的地方。我一个从南边逃荒过来的盲流，没个户口，大字也不识几个。
    进城连个最下等的临时工指標都混不上。难道我这么个大老爷们，进城去给爹娘添堵，让他们二老把口粮省下来餵我？”
    林松年顿了顿，目光转向顾昂，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这辈子，別的大本事没有，就这一身笨力气，还有这硬桥硬马的拳脚功夫。
    妹夫，这大山里头，豺狼虎豹多，眼红的恶人也多。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累赘，我想留下来！”
    林松年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我给你打个下手，看家护院，进山扛活！只要给口饱饭，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