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房间已经开好了
赫拉的手指从嘴唇上移开。
皮手套的触感消失的那一刻,莉莉婭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根本没有呼吸。
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大量空气涌进肺里,带著培养罐里酸腐的气味。
噁心。
但不是因为那股味道。
是因为手术床上那张脸。
银色的长髮,左眼角下方的泪痣,连下頜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莉莉婭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具人偶上撕开,落在赫拉身上。
赫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高跟鞋踩在积水上,踏出规律的节拍。
没有回头。
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跟上”。
但莉莉婭知道自己必须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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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跟上去的后果,比知道真相更可怕。
莉莉婭弯追了上去。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旧神容器。永生学会的造物。完美的空壳。
这些词在颅腔里撞来撞去,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但比这些更让莉莉婭发慌的,是刚才赫拉那张平静的脸。
那种平静不对劲。
赫拉这个人,要么在笑,那是她心情好准备折腾人;要么在冷著脸,那是她在压火隨时可能爆发。
不管哪种,莉莉婭都能判断出危险等级,然后启动对应的求生预案。
但刚才那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状態——
莉莉婭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等於是考试的时候老师站在你身后,你回头看她,她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不置可否。
你根本猜不到卷面上写的是满分还是零蛋。
防空洞的出口就在前面。
赫拉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莉莉婭跟在后面,距离大概三步远。
不敢太近。
也不敢太远。
夜风灌进来,把防空洞里的药水味吹散了大半。
莉莉婭的脑袋终於清醒了一点。
她飞速盘点自己手里的牌。
同心锁戒指,冰凉的,没有温度波动。
系统,自从进了碎石领就断断续续的,指望不上。
赫拉说“今晚仔细和你说说”。
说什么?
说你知道我是冒牌货了,准备拆了回炉?
还是说你从头到尾就在养蛊,现在终於养出点名堂了?
又或者——
莉莉婭咽了口唾沫。
又或者赫拉压根不在乎这些。
那个女人在乎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別人以为的那些。
外面是碎石领的荒原,满地乱石,月光冷白。
赫拉停住脚步。
莉莉婭赶紧跟著剎车,差点懟上去。
赫拉没回头,右手往虚空中一按。
空气在指尖碎裂。
一圈暗金色的涟漪从手掌中心向外扩散,涟漪吞噬了月光,吞噬了碎石地面,吞噬了莉莉婭视野里的一切。
空间传送。
莉莉婭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巨力裹挟著拽进了漩涡。
天旋地转。
胃翻了个个儿。
莉莉婭紧紧抓住手里的黑布袋——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著別弄丟这破玩意,足以说明她的抓包求生手感练得多好。
三秒后。
双脚落地。
硬实的石板路面。
莉莉婭打了个趔趄,弯腰单手撑在膝盖上,拼命忍住乾呕的衝动。
体內的生命之种在拼命修復传送带来的不適。
几个呼吸之间,翻江倒海的感觉消退了。
莉莉婭直起腰。
然后愣住了。
面前是一条宽敞的铺石街道。
街道两侧的建筑整齐排列,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砖木结构,窗台上掛著藤蔓做的装饰带。
路灯是铁艺的,灯罩里镶著暖黄色的魔石,把街面照得柔和敞亮。
街角有一家糕点铺子,门板虽然关了,但招牌还掛在外面,上面画著一只胖嘟嘟的麵包。
乾净。
安静。
没有魔界那种隨时可能从墙角蹦出一只三头蝙蝠的紧张感。
空气里也没有那股让人头疼的硫磺味。
取而代之的是夜风裹著的淡淡青草气息,还混著一点远处麵包房烤炉熄火后残留的麦香。
莉莉婭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哪里”。
而是——
这装修风格也太正常了吧?
正常得不像话。
没有黑曜石柱子,没有骷髏路灯,没有用魔兽皮做的遮阳棚。
要不是路灯里嵌的是魔石而不是电灯泡,莉莉婭甚至会以为自己穿回去了。
等等。
莉莉婭回过神来。
她刚才光顾著在防空洞里精神崩溃了。
赫拉启动传送阵的时候,她完全没注意坐標定位。
也就是说——
现在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前因后果。
而那个把她拽来的罪魁祸首,正站在两步开外,黑色猎装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掀动。
赫拉终於转过身来了。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嘴角微微翘著。
弧度很小,但莉莉婭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赫拉心情不错的信號。
不对。
那是赫拉准备作妖的信號。
莉莉婭脊背一凉。
“这……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声音发乾,嗓子像塞了棉花。
赫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左手的黑色皮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下捋,动作优雅得欠揍。
手套摘完,叠好,插进腰间的皮带扣里。
然后才开口。
“人类境內。”
三个字。
轻飘飘的。
莉莉婭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
人类境內?
人——类——境——內?
从魔界的碎石领到人类的城市,中间隔著整片嘆息山脉、幽暗森林和至少三道大陆级別的空间壁垒。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
不不不,关键不是距离的问题。
关键是赫拉为什么要把她带到人类的地盘上来?
莉莉婭脑子里那锅粥彻底沸腾了。
教廷的老巢在人类境內。永生学会的根据地也在人类境內。赫拉刚查出她是旧神容器的事实,转头就把她带到人类的城市——
这到底是要去捅教廷的窝?
还是要把她卖了换钱?
又或者——
莉莉婭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布袋。
人类城市。陌生的街道。没人认识她们。没人会来打扰。
赫拉的笑容。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要“仔细和她说说”。
这个女人是故意挑了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准备对她进行物理层面的深度清算。
在魔界好歹还有卡米拉隔三差五串门子,好歹还有伊芙琳在外面巡逻,好歹还有系统偶尔能弹个窗出来救急。
到了人类境內?
她莉莉婭就是一只被拎到案板上的鸡。
一只带著自己的调料包、自己的菜刀、甚至自己花钱买好了全套烹飪工具的鸡。
赫拉在看她。
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挑了一点。
那个弧度精確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你猜对了,但你跑不掉。
莉莉婭攥紧了黑布袋的绳结。
手心全是汗。
街道尽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悠长地在空旷的夜里迴荡。
赫拉抬起手,朝前方勾了勾手指。
动作隨意,带著猎人驱赶猎物入圈的从容。
“走吧。”
两个字落在地上,砸出一片无声的压迫。
莉莉婭的腿动了。
不是她想动的。
是本能。是被驯化了大半年的条件反射。是同心锁戒指开始缓缓发烫后,刻在骨头里的服从。
月光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踩在安静的石板路上。
前面那个走得不紧不慢,猎装的下摆隨步伐轻摆。
后面那个提著一袋子不可描述的道具,满脸写著生无可恋。
街角的麵包招牌在风里晃了晃。
画上的胖麵包笑眯眯的,无辜又欠揍。
赫拉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木门虚掩著,门楣上掛了一块褪色的铜牌。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莉莉婭一眼。
“房间在三楼。”
顿了顿。
“把袋子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