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话音刚落，前厅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厅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得更开，晨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旧麻袋和铁桶上。
    林软软转过身。霍錚也拍掉裤腿上沾著的水泥灰，往前走了两步。
    老宋头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拎著一把常用的铁刨子，肩膀上搭著那条发黄的旧毛巾。
    他身后跟著三个徒弟，手里各自提著墨斗、锯子和捲尺。
    “林老板，霍主任。”老宋头衝著两人打招呼。
    话刚说出口，老宋头盯著大厅中央那堆材料，当场愣住。
    昨天他收工的时候，这里还是空荡荡的，连块完整的地砖都没有。
    一夜之间，平白多了几百袋水泥和几十桶油漆。
    老宋头停下脚步，手里的铁刨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上前，围著那些旧麻袋转了两圈。
    麻袋看著很破旧，上面印著麵粉厂的字样。铁桶也是生锈的，盖子被砸得坑坑洼洼。
    老宋头皱起眉头。他伸手拍在一个旧麻袋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林老板，这些就是你说的材料？”老宋头开口问。
    魏老虎的江湖封杀令在特区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海天大酒楼连一斤白灰都买不到。
    他本来还担心今天没活干。
    现在东西是有了，但这包装看起来实在太破败。
    老宋头是个手艺人。
    好木料配好漆，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那些极品小叶紫檀和海南黄花梨，要是刷上劣质的清漆，整件家具就全毁了。
    大徒弟大壮凑上前，撇著嘴接话：“师父，这该不会是从哪个黑作坊收来的下脚料吧？
    咱们后院那些好木头，可经不起这么糟蹋。那木头娇贵得很。”
    林软软站在一旁。她没有反驳大壮的话。
    她走上前，伸手解开一个旧麻袋的绳子扣。
    “宋师傅，料子好不好，你亲自过过手才算数。外面的壳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林软软把麻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老宋头把手里的刨子递给徒弟，弯下腰。
    他抓起一把水泥粉末，放在掌心里搓了搓。
    粉末非常细腻，没有半点结块，沙土和水泥粉的比例极其均匀。
    老宋头在工地上混了几十年，供销社里卖的最高等级的红星牌水泥他用过不少。
    但手里的这些灰粉，手感比红星牌还要好上几个档次。
    “大壮，去外面水沟里提半桶水来。”老宋头回头吩咐道。
    大壮拿著个破木桶跑出去，没多会儿提著半桶水回来。
    老宋头找了块破木板，把手里的水泥倒在上面，又往里浇了一点水。
    他拿著把小灰刀，快速搅拌起来。
    水泥和水混合在一起，变得黏稠。
    老宋头拿灰刀挑起一团，糊在旁边一面露出红砖的墙壁上。
    糊上去的泥浆没有顺著墙皮往下滑，而是牢牢地贴在砖缝里。
    老宋头用灰刀用力颳了两下，墙面变得平整光滑。
    老宋头登时乐了。
    这种粘结力，別说砌墙，就是用来修大桥桥墩都绰绰有余。
    “好东西。这泥浆黏性强，干透了之后绝对硬如石头。
    那帮建材行的存货跟这比起来，就是地上的烂泥巴。”
    老宋头站直身子，把手上的灰在毛巾上擦掉。
    老宋头转身走到那一堆生锈的铁桶前。
    这些铁桶才是他最关心的东西。后院那些紫檀木和阴沉木，正等著上漆包浆。
    他蹲下身，拿手里的灰刀沿著铁桶盖子的边缘用力撬动。
    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盖子被撬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液体。
    没有难闻的化学味道。
    以往开这种油漆桶，工人们都要拿毛巾捂住口鼻。
    那种气味能把人熏得眼泪直流，但这桶漆打开，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树脂香。
    老宋头用灰刀挑起一点油漆。液体拉出一条绵长的细丝，没有断裂。可见漆的胶质极好。
    他快步走到大厅角落，那里放著一截昨天锯下来的普通松木边角料。
    老宋头用手指蘸著油漆，均匀地涂抹在木料表面。
    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原本湿润的漆面就变得乾燥。
    老宋头伸手摸上去，不黏手。
    原本粗糙的松木表面，蒙上了一层光亮的油脂，纹理被衬托得清清楚楚。
    “干得这么快，顏色还这么饱满。”老宋头瞪大了眼，反覆摩挲著那块木头。
    这彻底超出了他几十年的木工见识。
    以往刷漆，要晾上大半天才能干透，还要刷三四遍才能有这种光泽。
    老宋头直起腰，看向林软软，语气恭顺了不少。
    “林老板，是我老眼昏花了。这哪里是下脚料，这分明是西洋那边运来的顶级好货。
    咱们特区，连省城也算上，绝对找不出第二份。”老宋头忍不住感嘆。
    他心里暗暗重新掂量起林软软的背景。
    能在魏老虎的眼皮子底下，一晚上弄来这么多顶级西洋货，这位年轻的老板娘背后，来头恐怕不小。
    魏老虎那种地头蛇，跟林老板比起来，完全不够看。
    林软软指了指那些物资：“宋师傅，材料都备齐了。接下来的工期，全靠你们了。
    咱们爭取半个月內，把酒楼一楼和二楼的架子全搭起来。”
    老宋头拍著胸脯保证：“林老板放宽心。有这些好料子，我老宋就是不睡觉，也把活干得漂漂亮亮。”
    老宋头转头衝著三个徒弟喊道：“都別愣著了，开工。这事谁要是往外多说半个字，我砸了他的饭碗。”
    大壮几个人赶紧拿著工具往后院跑。
    大牛带著几个搬运工，开始把水泥和油漆往施工地点搬。
    大厅里只剩下霍錚和林软软。
    霍錚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好，扣上扣子。
    “我去管委会开会。这边大牛盯著，出不了乱子。”霍錚看著林软软说道。
    林软软上前一步帮他理了理衣领：“路上开车慢点。”
    霍錚大步走出酒楼。大牛站在门口，看著霍錚的背影走远。
    大牛转过身，开始绕著酒楼外围那圈高高的铁皮围挡巡视。
    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大牛走到酒楼西侧的墙根底下，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高高的红砖墙头外面，有一根树杈在不正常地晃动。
    没有风，那树杈却往下压。
    有个黑影正顺著树干往上爬，手抓住了墙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