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站长你可以试一下，是你拔枪快，还是你死得更快。“
    林亦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甚至没有看向陈恭澍那只已经绷紧的手，只是低头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柴。
    陈恭澍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因为威胁——他在军统十年，见过的威胁比吃过的米还多。真正让他动弹不得的，是这年轻人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篤定，仿佛死亡不是恐嚇，而是一件已经安排好的日程。
    “小爷说笑了。“
    他缓缓鬆开枪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细汗，“陈某冒昧登门，是想请龙小妮引荐幽灵。既然小爷知道在下的身份，想必也知道局长的诚意——“
    “戴雨农的诚意？“林亦凡终於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特务头子，他会有诚意？“
    他朝旁边的椅子努了下嘴：“坐吧，我是看在龙奶奶面子上，要不，你昨天就应该在小黑屋里了。
    你知道吗？徐狰，也算是军统数得著的人物，他进了小黑屋只坚持了三天，三天后就全撂了，期间我们没有碰过他一个手指。
    还有那个刘全德就不用说了两天都没坚持住。你虽然號称军统四大金刚之首，可是我赌你也撑不过四天。
    你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对你客客气气吗？你不用看龙奶奶，她的面子还没那么大。
    那是因为，我看你还算是条汉子，到现在你一共策划，实施了一百多起针对鬼子和汉奸的刺杀。
    唯一的一次失手，就是在河內对汪精卫的那次，不过那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失手，最少你把他的秘书给宰了。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你被软禁了这么长时间。这次放你回北平，是让你回来找『幽灵』来了吧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僵立在门口的龙小妮：“龙奶奶，厨房有热包子，心怡知道您口味，酱萝卜切了细丝。“
    龙小妮呵呵一笑，当真转身往后院走去，棉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將堂屋重新隔绝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陈恭澍听著她的脚步声渐远，看著眼前这个小孩，他有种错觉，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我不知道，但『幽灵』知道。“
    “『幽灵真是神通广大。“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称呼，“不知林少爷请我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想和你聊聊你的前程和人生。“
    林亦凡把茶杯往旁边移了下，继续说道：“你自己觉得和『幽灵』斗有几分胜算？”
    陈恭澍没有立刻回答。堂屋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有一两粒火星溅出来，在青砖地上熄灭成一小撮白灰。
    他盯著那杯被移开的茶——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膜，像某种未癒合的伤疤。
    “林少爷说笑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乾涩，“陈某从未想过与幽灵为敌。“
    “没想过？“
    林亦凡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陈站长，我虽然还是孩子，可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忽悠的。
    你的那位局长和校长，临走前肯定交代过你，最好是『幽灵』能为党国所用，要是实在不行，也千万不能让他成了红党的助力。我没说错吧。”
    陈恭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临行前戴笠在密室里的那番话——“恭澍啊，此去北平，能收则收，不能收……“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比任何明確的指令都更让人心惊。
    “林少爷既然什么都知道，“他索性不再遮掩，“那想必也知道，陈某如今是戴罪之身。河內一事，局座虽未明言，但……“
    “但你在军统的日子，到头了。“
    林亦凡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除非你能立下奇功。而幽灵，就是你最后的赌注。“
    他忽然倾身向前，那双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戴雨农派你来？
    军统四大金刚，赵理君死了，王天木投了汪偽，沈醉资歷尚浅——你確实是最好的人选。但最好的，往往也是最危险的。
    你来北平前应该也听说过『幽灵』的事吧，你觉得『幽灵』做的那些事怎么样？“
    陈恭澍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南下火车上的那个夜晚，同车厢的商人压低声音讲述的传闻......没人敢来华北当派遣军司令、一晚上时间，鬼子三个师团全军覆没、上海滩十多家外国银行被清理一空......
    “神出鬼没。“
    他斟酌著词句，“手段凌厉，专杀汉奸日寇，江湖上都说……“
    “都说什么？“
    “都说幽灵是鬼，不是人。“陈恭澍苦笑，“能在百步之內取人性命而不留痕跡，能在层层护卫中如入无人之境，能……“
    “那你呢？你这位军统四大金刚之首是怎么想的？“
    陈恭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枪柄上的皮革纹路，那上面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软。壁炉里的柴火塌下去一截，溅起几点火星，在他瞳孔里烧出细小的光斑。
    “我想……“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见见他。“
    “谁？“
    “幽灵。“陈恭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林亦凡，“陈某在军统十年，杀过的人不算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
    河內那一夜，我们十六个人，十六支枪，汪兆铭的臥室就在走廊尽头三十步......“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三十步，我们走了三分钟。三分钟里，警卫换了岗，走廊的灯灭了又亮，等衝进去的时候，床上躺的是曾仲鸣，他的秘书。“
    林亦凡没有说话，只是往壁炉里又添了一块柴。火光將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后来復盘，“
    陈恭澍的声音低下去，“局座说是內鬼泄密。可我知道不是。那三分钟里，有人在牵著我们的鼻子走，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和传说中幽灵的手法，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