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站在眾人中央，快速运转起百草枯荣界里的死气。
    他方才消耗太大了，冥河那一波浪潮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储备。
    失算了，陈舟確实没想到一处阵法的损毁，会牵一髮而动全身，让整个大阵產生这么大的变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灰色的鬼影深处，隱约可以看见几道白光闪烁，那是被污染正在蔓延的光芒。
    陈舟的眉头微微拧紧。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来自万兽坟场的方向，隔著层层叠叠的碎片空间，传来了一道他无比熟悉的注视感。
    娄金狗的追踪。
    陈舟微微一愣。
    不对，娄金狗应该被他关在憎恨牢狱里，关在万兽坟场外面。
    无垢留守在那里，替他维持牢笼的死气灌注。
    难不成万兽坟场出了什么事？
    陈舟心里一沉，迅速收回了目光，看向四周正在不断涌来的亡魂。
    与此同时，他又快速感应到由九儿的命格凝聚而成的祥云正在缓缓旋转变动。
    原本被干扰得找不清方向的祥云此刻忽然稳定了下来，不再胡乱打转，而是笔直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陈舟顺著那个方向看去。
    亡魂最密集的地方，隱约有一道犬形身影若隱若现。
    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吗。
    娄金狗没有靠近陈舟，他站在极远处，一个破碎街道的空间，隔著无穷无尽的亡魂浪潮，安静地注视著陈舟。
    陈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对枯荣界死气的吸收。
    敌不动，我不动。
    鬼潮还在持续不断地涌来。
    斗木獬独角上月辉倾泻而出，如水银般扩散开来，覆盖了眾人周围三百丈的范围。
    月辉照耀之下，狂躁的亡魂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前冲的速度骤减，他们的感知被扰乱，在原地打转、徘徊。
    “撑住。”陈舟说了一句，继续吸收枯荣界里的死气。
    疫鼠一边维持著大疫天的毒雾，一边咬牙切齿地骂：“这帮死鬼都疯了吧，怎么比刚才还猛得多？”
    他嘴上骂得凶，手里的力道却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几分。
    那些亡魂的面容在月辉下清晰可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死状悽惨，面容枯槁。
    疫鼠没来由地想起了方才在粮仓里看到的画面。
    那个站在门外，捧著半袋米的小男孩。
    那双大而黑的眼睛。
    这些人，或许也都是这样的死法，成为了偽神为某种目的的牺牲品。
    疫鼠搓了搓鼻子，把手里的墨绿色毒雾往后收了收，没有往那些亡魂脸上招呼，只把他们逼退几步便收手。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等拆了这破阵法，得让禿驴来渡一渡这帮倒霉鬼。”
    他扭头看了沈梁一眼。
    沈梁正站在眾人侧翼，双手按在地面上，洪水在他脚边缓缓涌动。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洪水推出去，只是控制著水流在身周三丈范围內来回翻涌，阻挡那些靠近的亡魂。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目光飘忽地看著那些亡魂的脸，像在寻找什么熟悉的面孔。
    饕餮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紧张地握紧了大锤，警惕地盯著他的侧脸，生怕他又一次失控。
    周围的空间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又一波剧烈的动盪从地底深处涌上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脚下的灰色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之间涌出浓稠的白色雾气，那些亡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突然变得更加狂躁。
    他们的眼白开始变色，皮肤，衣袍，甚至头髮，都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那种惨白的顏色覆盖。
    “转化？”
    疫鼠一惊，毒雾逼退了许多亡魂，但更多的亡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化，前冲的速度暴涨了一倍不止。
    斗木獬的月辉即便扰乱了感知，其作用也在减弱。
    白化的亡魂在月辉中横衝直撞，虽然方向感混乱，彼此推搡踩踏，但数量太大了。
    月辉只能让它们分不清目標，却无法让它们停下转化的脚步。
    “是不是又变强了？”饕餮犹豫著说了一句。
    陈舟也感觉到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很淡的气息，让他无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悲慟。
    那股悲慟的情绪正在通过阵法的脉络，无声无息地蔓延扩散，大片大片的亡魂都在迅速被污染，变白，然后变得更加狂暴。
    “不对……”
    陈舟低声说了一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白化的亡魂。
    它们脸上扭曲愤怒的表情之下，似乎也隱藏著悲伤的情绪。
    陈舟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但他隨即反应过来，他是邪祟，共情情绪这种事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但那些亡魂不一样。
    它们被那股悲慟的情绪操纵著，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向前冲。
    “沈梁！后退！”饕餮忽然大吼一声。
    沈梁的双眼在方才那一瞬间，重新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光泽。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形，黄褐色的水流从他脚下的裂缝中渗出来，咕嘟咕嘟地翻涌著。
    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纸钱的灰烬味。
    他的眼眶发酸。
    他想流泪。
    沈梁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洪水在他脚边猛地拔高了一层。
    饕餮脸色大变，断念巨锤往地上一杵，庞大的身躯直接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箍住了沈梁的身体。
    “瘦子，你別动！你別动！”
    “我求求你了，咱別给少宫主添乱了好不好！”
    他死死抱著沈梁，把他整个人压在怀里，两条粗壮的手臂箍得铁紧，不让他的双手沾到地面。
    沈梁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声。
    饕餮不管不顾地抱著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別动，你別动啊！要是让玄度大人知道了，这回去不得给我再扒一层皮！”
    “真的真的，求求你了！”
    饕餮的话不知道哪个词拨动了沈梁的心弦，让沈梁更加狂躁，挣扎更甚。
    但就在饕餮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她落地的时候，双脚轻轻沾了一下地面，大红裙摆翻卷如花。
    团扇半掩著面容，眼波流转间，一股浓烈的猩红香气从她体內骤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