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开归来
三道山 作者:佚名
第6章 小开归来
杨玉山之所以要来吴小开的《国旗下讲话》,是因为他对讲话中提到的一些事情颇感兴趣,他要认真研究一下。
八六年九月,王林上任教导处副主任后的第18天,也就是“推进共同管理”第二次班主任调度会后的第二天,鑑於潘迎杰酒后打骂学生,以及在班主任工作上极度消极,王林果断地罢免了他的班主任职务,潘迎杰兼任的数学课、物理课也被拿掉。同一时间,王林宣布接受李士绅和罗瀚星辞去班主任的申请。
出人意料的是,对另一个消极人物晋永宽,王林没有做出任何形式的批评和处罚。
也许是有感於王林的宽大为怀,也许是慑於王林的雷厉风行,也许是害怕被日新月异的形势所拋弃,没过两天,晋永宽让班长悄悄上交了学生的意见和建议。虽然这是迟到的“完成任务”,但在王林和大家看来,具有不同凡响的转变意义!
班主任岗位一下子空出来了三个,如何安排呢?
王林认为:班主任是学生教育和管理的组织者、实施者,是学校与学生,学校与家长之间沟通的桥樑。学校的教育目標及具体工作任务,都要通过班主任去贯彻、实施。这就对担任班主任工作的老师,提出了严格的要求。没有高度的思想觉悟、先进的教育理念、过硬的文化素质和灵活的工作方法,是很难胜任这一职务的。以前那种没有合適人选,就凑合安排一人的做法,是十分错误和有害的。
为此,王林大胆地进行了一项实验:实行班主任『双兼制』——即一个人同时兼任两个班的班主任。
面对多数老师的质疑,王林的理由是:一个老师可以兼任两个班的数学或语文,为什么不能兼任两个班的班主任呢?卢见齐、吴小平、张雨前、閆金民和李立先积极响应,主动请求担任实验者。经慎重考虑,王林最终选定了卢见齐、张雨前和吴小平三人。
三个实验者中,有两个是女老师,王林的目的就是向人们证明,女老师不比男老师逊色。
经过一个学期的实践,“双兼制”大获成功。班主任『双兼』后,在没有变更原来的教学工作的情况下,班主任和教学,两项工作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表明能者完全能够多劳。老师们信服了。
然而,今年4月份,吴小平所任班主任的一个班里,发生了一例特殊事件,差点毁掉了王林的实验。
吴小平兼任初一1班和初二4班班主任,其中初二4班有个很特別的学生——吴小开。
吴小开与吴小平同村,又是本家同辈人。他12岁的时候,爸爸得病去世了,妈妈拉扯著他和姐姐艰难度日。
不久,吴小开的叔叔要盖房,向小开妈妈借钱。妈妈毫不犹豫,拿出了500元钱。两年后,妈妈得了子宫肌瘤,要做手术,妈妈便让小开的姐姐去叔叔家,要回借出去的钱,没想到叔叔全家躲了,一连两天见不到人。
第三天姐姐又去,婶子出面说:“你们要什么钱?你叔叔为救你爸爸,耽误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合算成工钱,何止八百、一千!看你们娘几个可怜,没跟你们要那其余的钱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冲我们要钱呢?”
姐姐一听就急了,和婶婶理论了起来:“叔叔是去过医院,但只去过五次,每次顶多一天,怎么会是三个多月?”婶婶叫喊道:“我和你叔帮你们干地里的活儿就不算了?”姐姐见她蛮不讲理,索性揭露道:“你们那是帮我们吗?你往你们自个家里推了多少车棒子(玉米),以为我们不知道吗?”说完,哭著跑回家里说了经过。
吴小开怒火中烧,抄起一根棍子闯了出去,照著婶婶就打。婶婶夺过棍子,和小开撕扯起来。叔叔闻声,从里屋跑出,抓住小开,连扇了几个大嘴巴,拽著他,轰出了大门。
妈妈的手术还是要进行的,最后是吴小平妈妈替他们付的治疗费用。
从此,吴小开恨死了叔叔一家。
很快,他结识了几个哥们。一天晚上,在村外小路上,几个哥们恰好“遇到”了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叔叔婶子,故意来了个身体接触,挑起衝突,將两人打去了医院。哥几个撒腿跑了。叔叔婶子怀疑是吴小开组织人干的,却因为没有真凭实据,无可奈何。
对吴小开来说,大仇终於得报,所以,十分感谢大家,高兴地加入到了这个小集团中。
这以后,吴小开伙同哥几个,也干了几起为別人“报仇”的事,很有成就感。吃吃喝喝、遛遛逛逛,逐渐增多。有了这些“课外活动”,学习自然是好不了,迟到、早退、旷课,成了家常便饭。
因为害怕吴小开越陷越深,妈妈姐姐天天苦口婆心,劝他减少和那些人的来往,他试著缺席了两次“集体行动”。但是没几天,他反悔了,觉得还是和哥们在一起好,自由!为显示豪爽,他也学著阔绰的样子请客,一年下来,把家里的钱折腾了个乾乾净净。
今后的路怎么办?吴小平接手吴小开所在的班级后,和他谈了几次话,吴小开说:“吴老师,我也想改,但和哥几个开不了口,开了口,就要被扒层皮的。”
吴小平半信半疑:“有这样的事?”
“当然了。您是不知道,有一次,一个小哥们不想干了,我们二哥抬腿就踹了他一脚。二哥露出一只胳膊,指著两块刀割的伤疤说:『当年我说撤伙,老大让人把我的胳膊做了!大哥说这是规矩,要不,我请示一下老大,给你也做做胳膊?”
“老大是谁?这么狠?”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不过看样子,那些哥们挺怕他的。”
“这样吧,我亲自见见你那几个哥们,看看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人物。”
“可別,他们满口脏话,行为粗野得很,万一伤害了您,不值得。”
吴小平是个急性子,把眼一瞪:“几个毛孩子,他们还能吃了我?”
没过几天,吴小平检查晚自习,发现吴小开没在教室。班长说下午放了学,吴小开就出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吴小平猜测,他准是又去参加“活动”了。心里不踏实,便叫上閆金民,一起到校外寻找。
晚上7点左右,惠宾小楼二层3號雅间,一群半桩小伙子,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热火朝天地大吃大喝,其中有六个人耐不住酒热,光著膀子。这伙人正是吴小开所说的几个哥们。他们共十个人,吴小开年龄最小,排行老十。
吃喝了一个多小时,坐在里首的头领说话了:“吃饭前我说的话,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
“好。大哥一家挨了欺负,现已查明情况,咱们哥几个得替大哥把仇报了。今晚喝了这最后一杯酒,咱们就开始行动!老十,知道你有理由,活儿你就別干了,这顿饭……”
“我结帐,我结帐。”
吴小开忙不叠地答应著,起身穿好衣服,要到吧檯买单去。
忽然,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是吴小平和閆金民。吴小平截住吴小开,大声说道:“找你半天了,你怎么在这儿呢?”
“吴老师,我……”
“我什么我,你妈病了,让人捎来了信儿。快跟我走!”
说著话,吴小平拉著吴小开就走。
“头领”不干了,几步抢过来,反把吴小平拦住,瞪著大眼喊道:
“他妈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吴小平见这个人面目有点凶恶,很是厌恶,不客气地问:“你是谁啊?”
吴小开赶紧介绍道:“他是我们二哥。吴老师,我结完帐就跟您回去,回去再向您匯报。”
“快去!”
吴小平下完命令,转身问那个“二哥”:“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刘回回。”
“我说几句话可以吗?”
“可以。”
“小开还是学生,他有重要的学习任务,没有时间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我劝你们今后不要再打扰他了,那样会毁了他的。”
刘回回一听急了,瞪著眼问:“你说我们毁了他?是我们救了他好不好?再说,他是自愿的。”
“自愿的也不行。希望你们放过他。”
“哈哈哈……吴老师,我刘回回敬重你,但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觉得很好笑。”
“怎么,我说错了吗?”吴小平忐忑地问。
“是不是错了,一会儿就知道了。”
刚说完,吴小开回来了。刘回回示意他到跟前,说道:“我问你两个问题。吴老师说你妈病了,是吗?”
“我……”
“说!”刘回回大眼直直地瞪著他。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二哥你下午去我们家了,我妈好好的,你离开我们家,到现在才不过俩小时。”
刘回迴转向吴小平:“吴老师,好笑不?”
“这……我说的是实话啊,他们家派人传的话,我这才来找的他。”吴小平还在坚持著。
“吴老师,算了吧,我就不较真了,不然,我陪你去他家一趟,反正不远,一会儿就到。万一……还是算了吧,我问他第二个问题。老十,咱们这个『互助组,有几条规定?都是什么?”
“五条规定,一、自愿加入,自愿退出。二、只做行侠仗义的好事,不做坏事。三、本组成员无论谁有困难,其他人必须积极帮助,有难同当。第四、不许撒谎,对组织忠诚,不出卖组织。第五、今后不管谁升了官发了財,不得忘记其他兄弟,有福同享!”
刘回回得意道:“吴老师,听见了吧,我们强迫他了吗?小开,你拍著胸脯说话,兄弟们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吴小开战战兢兢回復著。
“你是不是撒谎,说兄弟们的坏话了?”
“我……我没有。”
“啪!”刘回回抬手一个大嘴巴,把吴小开扇了个满眼金星,怒喝道:“哼,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当著吴老师的面,你再说一遍,你到底撒谎了没有?”
“撒了。”
“说的什么?”
“我,我说你们不让我退……”
刘回回笑眯眯地看著吴小平:“吴老师,好笑不?”
“这……”
閆金民一直在吴小平身后冷眼观察。见吴小平陷入被动,急忙站出来说:“小兄弟们,我说两句,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吴老师这么做也是为了学生,怕他在歪道上越走越远。”
“什么歪道,我们是坏人吗?”
说话的人是个矮一点的胖小子,梳著小背头,人称“三哥”。
“噢,对不起,你听我把话说完。”閆金民笑了笑,“刚才听了你们的对话,我和吴老师才了解到你们不是我们想像中的人。你们有纪律,而且是不错的纪律,因此,我和吴老师向你们表示歉意。”
说完,閆金民向他们鞠了个躬。然后,接著说:“吴小开是个学生,由於种种原因,他现在不能正常学习。他有变成正常学生的想法,但又捨不得你们,思想矛盾,在吴老师严肃批评的情况下,慌乱中撒了谎。他做得不对,应该受批评,受责罚。但考虑到他不是出於恶意,请你们饶过他这一次,好吧?”
刘回回琢磨了一会儿,开了口:“閆老师,我们老大和我们提到过你们几个老师,叫我们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尊重你们,有你和吴老师,还有王老师、金老师。我听老大的,不为难你们。我同意老十退出,但他得把事摆平了,还必须遵守忠诚组织的承诺,否则,他知道是什么后果。”
这时,吴小平已从刚才的窘態中缓解了过来,对刘回回说:“小兄弟,刚才对不起,我太心急了。”转头,又问吴小开:“小开,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摆平啊?”
“我……我因为家里穷,没钱,每次兄弟们聚会,我都是白吃。后来我主动请了六回客,共花了400多块钱,饭店催了好几次,是我三哥四哥替我还的。”
“刚才你是不是又记帐了?”
“没有,我从家里要的钱。”
“你妈知道是干什么的钱吗?”
“知道,她让我別太抠了,不然对不起兄弟们。”
“嗯,知道了。”
吴小平看了大伙儿一眼,郑重宣布道:“兄弟们,小开欠下的费用,由我和閆老师负责,你们放心,我们说到做到。我们记著你们对小开的好,小开也会用好好学习来报答你们的。如果你们没別的要求,我就把他领回去了。”
按照“互助组”的规矩,吴小开当著大伙儿的面,把自己的两个袖子从肘部剪掉,算是正式地割了袍,断了义。
吴小开终於回到了学校。
但是,要想完全改造吴小开,还必须让他把心收回来,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为此,王林召开专门会议,决定兵分两路,双管齐下——吴小平和任课老师做吴小开的思想工作,课堂紧盯,课下紧跟;王林和閆金民则负责校外的善后工作,与刘回回等人见面、谈话,帮助他们找出路。
王林分析说:“那个所谓的『互助组,除了吴小开,还有九个人。这个小团体虽然有不错的“纪律”,但终归是不合法的,有很大的危害性。小团体总是存在,早晚还会牵连到吴小开。所以,我们有必要瓦解它,解散它。”
通过接触,王林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刘回回等人口中的老大,从来没人见过!其余八人,野惯了,收不住心,管不住身。
王林走访了他们的家长,家长都表示管不了自己的孩子,基本上放弃了。
不过,跟八个人谈了几次话以后,王林还是让他们渐渐地明白了一些道理,知道总这样下去不行,玩儿是玩儿不出出路的。
有了新的认识,事情就好办了。王林向贾功田和郝个秋作了匯报,三个人利用各自的关係,把他们中的两个人安排到了县职中学习,把四个人介绍到县里的装饰布厂、磁粉厂和大理石厂当临时工。让人高兴的是,这六个人居然都安定了下来,没有輟学,也没有輟工。
吴小开这边,也初战告捷,三个月后,吴小开成功地收回了心,各项学习记录表现良好。在期中考试中,总成绩进入了全班中游。
看了一遍《国旗下讲话》,又听了贾功田和王林的介绍,杨玉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安排的两个人是什么情况?”他好奇地问。
“一个是老二刘回回,一个是老四朱亮。”王林说,“刘回回的爸爸,在张占山的三道山煤矿当部门经理,家境比较殷实。刘回回妈妈去世得早,他爸爸续了贤,他与后妈关係紧张。刘回回说了,他现在就是强身健体,据说是练习什么柔道之术,將来好跟继母带来的弟弟较个高下。”
“志向不小啊!”
“是!刘回回为人仗义,但是下手也狠,他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搏命!有一次在集市上,一个地痞和一位老大娘因为占地摊,发生口角,地痞竟然对老大娘破口大骂,还把她摆在地上的几十个鸡蛋,全部踢到旁边的地沟里去了。两天后的晚上,刘回回带领“互助组”,把地痞的家抄了,把地痞打了个半死。”
“嗯,是挺仗义!”
“他閒散惯了,又有钱花,暂时不想干別的。那个朱亮更有意思,头脑比较灵活,號称『诸葛亮,他们做的好多『义举,都出自他的谋划。他是一心一意追隨他们『老大的,只等『老大有朝一日发达了,他便去当军师。”
“哈哈,真是既老谋深算,又幼稚可爱啊!”
“是!”
“不错!不错!如王林所言,只要小团体解体了,他们的危害性就大大降低了。你们兵分两路,既感化其本人,又捣毁其原生环境,做法很有推广价值!”
“谢谢杨局长的肯定!”
杨玉山抬头,静静地望著高高飘扬的国旗,心中颇多感慨:五中的升旗仪式搞得真好!仪式本身隆重、庄严、震撼人心;仪式之外,老师学生的积极性被全面调动,吴小开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件事,多方面收穫,这才是德育的魅力啊。
他当了十二年的中学校长,任教育局副局长也五个年头了,要说对全县教育的了解,恐怕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他。各校都很重视德育,活动年年搞,月月搞,但总感觉热闹有余,实效不足,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这个全县教育的大领导,经常陷入疑惑之中,今天,似乎有所顿悟了:
思想教育是德育的核心,不触及灵魂的教育是低能、无效的教育。五中的升旗仪式之所以搞得好,就是他们紧紧扣住了师生的灵魂,让师生的灵魂受到了震动。周围那么多老百姓,他们自发自愿地来参加学校的某一项活动,唯恐漏之莫及,之前从未听过,今天亲眼见到了。老百姓的行动,就是对这一活动效果优劣的最好评判!
他想好了,他要向全县推介五中!
杨玉山收回思绪,看著眾人,突然岔开话题问:“贾校长,你们的德育抓得很好了,教学呢?肯定也不错吧?”
贾功田愣了一下,略显迟钝地反应了过来,胸脯一挺:“我们自认为不错!不过,我知道杨局长的原则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请您实地检查指导。”
“今天没时间了,下次吧。”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接著说:“县里即將召开一个教改工作现场会,安排了三个教师作典型发言。这可是刘局长亲自主抓的,希望你们多派几个领导和老师参加。”
“好的,没问题。杨局长……您站了半天了,还是去办公室喝口水吧。”
“行!好长时间没这么痛快了,今天放鬆放鬆。我提个要求,中午在食堂討杯酒喝如何?”
“一定要的!一定要的!”
“好,走著!”
杨玉山大手一挥,迈开步,率先朝里走去。
没走多远,他放慢了脚步,悄声问王林:“那个叫什么回回的……”
“刘回回。”
“对,他说要带著互助组的弟兄给他们大哥报仇,什么仇啊?报了没有?”
王林说:“我们后来问过刘回回,他说:『没有的事!』”
“你们周围……没发生过什么事?”
“发生过,是张占路家被砸了,十间房屋的门窗都被砸坏了。”
“他们家就没人发现?看著被砸?”
“哪儿啊,晚上村里放电影,家里空无一人。”
“抓到嫌疑人没有?”
“没有。”
“是吗?张扬是张占路的亲侄子,破案无数,唯独破不了自家的案子,有意思!”
“这就叫天知地知,您不知,我不知。”
“哈哈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