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儘快
晋末强梁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儘快
姚秦虽然衰弱,韦华却非平庸之人。他身为一方诸侯,数年来生杀予夺,震慑內外,遂能在南北两雄的威逼下屹立不倒。
此时他忽然发怒,意欲以诸侯之怒施加於一群败兵,乃至一个小小的败兵首领身上,其势可谓泰山压卵。
但他下了命令,甲士们却彼此对视探寻,並不立即响应。
韦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把这口气从鼻孔喷出:“嗯?”
跟在他们身后的僕从婢女们,没一个敢动的,全都瑟瑟发抖。
两名甲士首领咬了咬牙,躬身道:“刺史的意思,我们明白了。但这件事,是不是和董將军商量一下?”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区区什长,杀之何难!”韦华冷笑:“怎么,莫非我使唤不得尔等?”
其中一个甲士首领偷偷覷了覷韦华的脸色,喃喃道:“董將军那边……”
“那就把董神虎叫来!我自吩咐他!”
韦华厉声怒喝。
过去几日里,他只显露悠游閒雅的姿態,好似林泉高士,令人如沐春风。这会儿言语,却句句杀气腾腾,句句强硬异常。
兗州刺史的积威很深,顿时把两名甲士首领嚇得额头出汗。
其中一人连声道:“刺史休怒,我去,我这就去叫董將军来!”
片刻之后,一名军將自园林外头匆匆赶到,推金山倒玉柱,向韦华施礼:“末將董神虎,拜见刺史!”
此人身材不高,肩膀却宽阔异常,一开口,声如巨雷。正是姚秦兗州刺史部里,屈指可数的重將董神虎。
韦华略俯身,凝视董神虎的后脑。
过了许久,他的嘴角才露出一丝笑意,示意董神虎起身。
这些年来,仓垣方面的姚秦势力能和鲜卑人和晋人持续对抗,是有其武力凭籍的。较之於南北两强,韦华手头的兵力明显处於弱势,但武將如苏定、张道固、董纯、高保愿等人,都有凶悍善战之名。
在各方並未公开撕破脸,姚秦和拓跋魏甚至还是姻亲之国的前提下,大规模的战爭並未爆发。而依靠这些精兵强將,足以保证兗州政权在与敌人小股廝杀时不落下风。
董神虎也是兗州名將之一。他本身是豫州襄邑地方的豪强,有数十名武艺嫻熟的宗亲族子抱团,另有歷年纠合的数百敢死耐战之士为班底。被韦华招揽以后,他在南北两线都参与过战事,屡有推锋必进的神勇表现。
与其余诸將不同,董神虎不仅是悍將,也颇通韜略,有政治上的才能。是以,如果把其余诸將比作鹰犬,董神虎就是臂膀一流的人物。
此前韦华得到晋室刘太尉发起北伐的消息,便派人隱秘南下,与前来仓垣方向的晋军交涉。担此重任的人,便是董神虎。
也正是董神虎在出使回返之后,力劝韦华调度精锐,北上突袭拓跋鲜卑控制的滑台城,以焚毁彼辈南下所需的輜重粮秣。
当时董神虎给出的理由是:若晋军来势猛烈,本方不得不屈膝,此举便等若提前向晋军示好,替晋军削弱了黄河沿岸虎视眈眈的鲜卑人。若晋军的北伐只是装装样子,此举至少也断绝了鲜卑人南下捡便宜的可能,本方便可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与晋人对抗。
这样想来,此计真可谓进退皆宜。
姚秦的中原政权能在长安朝廷疯狂內訌,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站稳脚跟,本来就离不开这种小手段。
但韦华没想到的是,他按照董神虎的建议集结精锐,其实是把仓垣城里倾向晋室的一批武人尽数抽调。当这批精锐在滑台城下,遇到了鲜卑军马迎头痛击,诸將尽数战死;仓垣城里实际掌控武力的,就只剩下了董神虎及其同党。
韦华得知前方惨败,几乎心胆俱裂,连夜急召董神虎商议。
而董神虎居然带著甲士、全副武装进入刺史府。
当晚,董神虎向韦华摊牌,表明了他的態度。
在晋室和鲜卑人之间,他选择相信鲜卑人的力量。
鲜卑人在此前的一次密会中特意允诺,將会有魏主身边的贵人专程南下,代表魏主与仓垣方面联络,並督促河北的兵马物资南下,迫退北伐晋军!
与魏人控弦百万的实力相比,孱弱的晋室算得什么!
董神虎在那时的可恶嘴脸,韦华记得很清楚。
韦华还记得,自己几乎气炸了肺。他甚至顾不上董神虎身边凶神恶煞的甲士威逼,也忘了名士风度,破口大骂起来。
投靠鲜卑人?
这他娘的不是不行!
乱世里人如飘蓬,本来就是君臣互择。但你这样做,置我这个兗州刺史於何地!
你这样做,莫非是想依託武力反客为主,独吞鲜卑人给出的好处?
简直狗胆包天!
在那一天之后,韦华在军事上不得不依赖董神虎。在刺史府的防务上,他甚至容忍了董神虎派遣部下控制了好几处紧要所在。
董神虎还令几名甲士首领寸步不离韦华身边,事实上把韦华挟製成了半个囚犯。所以韦华再也没有给过董神虎半点好脸色。
眼下数百败军折返,还抓住了那个预定要来仓垣的鲜卑贵人,韦华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几乎要狂笑。
这蠢货竟没想过,万一局势的发展与预料不同,该怎么应对吗?
说到底,这等粗鲁武人殊少智略,隨便办点什么,都漏洞百出,粗疏得不行!
董神虎自己也应该感觉到麻烦了,此前几日,韦华有什么事情要和他说,他只派个部属来听了,回去再转达。身为兗州刺史的部下,却根本不和刺史照面,可见他骄横的程度。
这会儿韦华有召,他倒是顛顛的来了,还执礼甚恭,表面看起来非常老实……
韦华的言语直截了当:
“董將军,那些败退回来的將士里,沿途克服艰险,绝不是傻子。他们回到家里,只要稍许回忆此行的经歷,再了解下大军出征以后仓垣城里的风声,立刻就能明白,是谁出卖了他们。”
董神虎頷首:“是。”
“回来的將士们,家眷大都在城里;没回来的將士们也有家眷在城里。这些人加起来,占了整个仓垣城里將近三成的人数。他们如果彼此串联、传递不满,暗中推动什么计划……仓垣城还能有一天安生吗?”
董神虎道:“没有。”
“更不消说那个鲜卑贵人了。但凡他说了点什么,闔城文武怒火衝天,可以把我们都撕碎!”
董神虎抬起头,看了看韦华:“刺史的意思是?”
“必须儘快杀了傅笙一伙!”
韦华加重语气:“蛇无头不行。杀了这几个头目,再对普通士卒多赐金帛,对死者厚加抚恤,就能將动盪消弭於未发。但一定要快!越快越好,迟必生变!”
他用手肘按著桌面,俯身向前:“我已经派人去告诉傅笙等人,今晚设宴招待他们。那傅笙如果动作快,说不定都在路上了。现在,我要你召集你的人,分作三拨。一拨负责在酒宴上动手,一拨负责控制城门、弹压秩序,一拨负责去营垒,夺回那个鲜卑贵人!”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令人根本无法反驳。
董神虎沉思片刻,確认这真就是眼前最乾脆利落的解决方案。
他重重点头:“我立刻就办。”
“儘快!”韦华再度吩咐。
仓垣城北门,百余甲士奉了董神虎的命令赶到。
平时日常警戒,一个城门顶多三五十士卒。里头有资格穿甲冑的,可能一个都无。这会儿百余人铁甲森寒,步履鏗鏘,顿时引得眾人侧目。
把守城门的都伯疑惑地问道:“这是?”
甲士首领答道:“今晚韦刺史招待有功將士们,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在一处饮酒欢宴,城里可不能出乱子。”
都伯羡慕地喃喃自语:“饮酒欢宴?不知喝得什么酒,吃得什么好菜?”
仓垣城南的街道,十余名骑士带著一队步卒沿著街道往南。
走到一个路口,步卒里有人连声叫苦喊累。
骑士策马兜转,用连鞘长刀左右乱打,一边打,一边喝骂:“尔等越是懒,乃公越是要好好操练尔等!”
可无论他怎么骂,士卒们发起了横,就是不动。没奈何,骑士只得允许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墙头后面歇息。
待到骑士拨马回返,他的同伴低声问:“为什么在这里?再往前一个路口,视线宽阔得多。若有变数,也好应对。”
骑士冷笑:“对面门户便是赵怀朔那廝的家门。”
“这是何意?”
“赵怀朔那廝素日里飞扬跋扈,令人生厌。这次他恶了董將军,难逃一死。一会儿我就带人杀进去,让他满门黄泉做伴。”
更多甲士正沿著刺史府里的甬道行进。
一名军官站在甬道尽头的耳门,挨个检查甲士们的刀枪斧鉞,又压低声音一个个地吩咐:“进去以后,站好了等著,不许发声,不许乱动,便是一个喷嚏一个屁,也给我憋著。所有人都听我號令行事!”
耳门处风大,凛冽的北风从屋檐下吹过,捲起那名军官的大氅。他按住翻卷的大氅,握紧了刀,侧耳倾听甬道旁,高墙后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