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共盼平安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佚名
第168章 共盼平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府永乐镇,清水村。
王家小院里,同样是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堂屋正中的大桌子上,碗碟堆得冒尖,比湘江府那边只多不少。正中间,同样摆著一大盆油光深红的王氏滷肉,这是赵氏和刘氏婆媳俩联手做的,是王家年饭雷打不动的主角。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王金宝、赵氏、王大牛、刘氏、虎妞、钱彩凤、猪妞,还有已经能在炕上爬的飞快、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小猪娃王定安。
虽然人不如往年齐整,缺了远在湘江府的王明远和狗娃,更缺了远在边关的王二牛,但该有的年节礼数一样不少,饭菜更是做得格外丰盛,仿佛这样做,就能把那份缺失的团圆和福气,通过丰盛的食物弥补回来一些。
虎妞扒拉著碗里的肉,忽然抬起头,声音清脆地说:“爹,娘,大哥,嫂子咱们也许愿吧!像往年一样!我的愿望是希望二哥在边关平平安安,希望三叔和狗娃在湘江府也平平安安!”
赵氏闻言,眼圈立刻有点红,连忙低下头,假装给猪妞夹菜。
王金宝重重吸了口旱菸,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许,都许!咱家虎妞这愿望好!”
王大牛放下酒杯,沉声道:“我也盼著他们都平安。”
钱彩凤搂了搂怀里的小猪娃,轻声道:“平安是福。”
就连懵懵懂懂的小猪娃,似乎也感受到气氛,挥舞著抓在手里的小勺子,奶声奶气地跟著学舌:“平……安……”
稚嫩的童音冲淡了离愁,一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藏著深深的牵掛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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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远在西北边关,定国公程镇疆的中军大帐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帐外寒风呼啸,卷著雪沫子拍打在帐篷上,噗-噗作响。帐內燃著熊熊的炭盆,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程老公爷穿著一身旧袄,外头隨意罩了件皮坎肩,正瞪著眼睛,瞅著眼前一大盆黑乎乎、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滷肉,又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呸呸!”他嫌弃地吐掉嘴里嚼不烂的肉筋,对著帐门口那个铁塔般的身影骂道,“憨蛋!你小子到底会不会做你家那滷肉?这他娘的是同一个东西?老子年夜饭就想吃个你们老王家的滷肉,费老鼻子劲才让人弄来的这些香料,全让你糟蹋了!嚼都嚼不动,味儿也不对!”
守在帐门口的王二牛转过身,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地辩解:“国公爷,步骤没错啊?我看著我娘和大嫂就是这么做的。许是……许是这边关的猪,它长得跟我老家的猪不一样?肉柴?”
“放你娘的屁!”程老公爷眼睛一瞪,“猪还能长出两个味儿来?我看就是你小子手艺潮!火候没到位!香料比例也没放对!”
王二牛梗著脖子:“我觉得味儿差不多,是您舌头出问题了。平时火头营的老张头给您煮的面,您都嫌淡,非得再加一勺盐,我看您就是口重!”
“嘿!你个憨蛋!还敢顶嘴了!”程老公爷走过来作势踹王二牛,王二牛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却没躲。
老公爷到底没真踹,只是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又坐了回去,没好气地指著那盆滷肉,“滚滚滚,看著就来气!赶紧去,让人给老子下碗面来!多放你上次做的那个肉臊子!这肉……留著明儿个餵狗看它们吃不吃!”
王二牛“哦”了一声,也不恼,麻利地转身去火头营安排人下麵条。
这大半年来,这般场景几乎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他早习惯了。
老公爷嘴上骂得凶,实则並没真为难过他。他知道,老头就是心里憋闷,又或是……想家人了?虽然他从不承认。
很快,一大海碗堆满了肉臊子的面端了上来,看著就暖和。旁边小几上,那盆备受嫌弃的滷肉也没真扔。
“你也来过来吃吧,我一个人吃著没劲”,国公招呼王二牛上前一起。
两人就这么就著麵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著滷肉,老公爷吃得鼻尖冒汗,呼哧带响。王二牛则闷头扒拉麵条,偶尔啃一口自己滷的肉,觉得味道虽比不上家里,但也还將就。
吃著吃著,王二牛忽然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国公爷,我们家过年,吃完年夜饭,都要许个愿。听说可灵了,您……您也许一个唄?”
程老公爷嗤笑一声,抹了把嘴上的油:“老子从来不信那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也就骗骗你这憨蛋!”
王二牛也不爭辩,只是低头继续吃麵。
帐內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吸溜麵条和咀嚼的声音。
忽然,程老公爷像是隨口问起,声音含混不清:“……那你小子,许的啥愿?”
王二牛停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望向帐外呼啸的寒风,黝黑的脸上神情认真:“我希望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希望三郎和狗娃在南方好好的,也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希望您老人家,也身体康健,平平安安的。”
程老公爷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低下头,猛扒拉了两口麵条,含糊地骂了一句:“……憨蛋玩意儿。”
没人看见,老人低垂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痛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慰藉。
他心里的那个愿望,早已隨著三个儿子的战死,永远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无法说出口。
如今,听著这憨小子朴实无比的祝愿,胸口那块堵了多年的巨石,仿佛被这碗热腾腾的麵条和这句傻话,稍稍焐化了一角。
王二牛三两口吃完面,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角,望著外面漆黑如墨、寒风凛冽的边关夜色,以及远处巡逻兵士手中摇曳的火把光点,眉头微微皱起。
边关这两年的形势,看似稳固,但身为国公爷的亲兵他能感觉到,暗地里的潮水却在涌动。
一些將士的心思,似乎並不像表面那么齐整。他们或许都在等,等眼前这位看似骂骂咧咧、实则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老国公……倒下。
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低声自语:“老头儿,你可得多撑些年头啊……这边关,这大雍的百姓,可真离不开你。”
寒风卷著他的低语,瞬间吹散在无边的暗夜里。
三地遥隔,一顿年夜饭,几种滋味,却是一样的牵掛,一样的祈愿——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