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浑浊的氧气与缓慢的履带
凌晨四点。
秦岭深处的这处被积雪掩埋的无名山坳里,狂暴的“白毛风”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嘶吼著。那声音穿过枯死的树干,犹如成千上万只在极寒中游荡的怨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悽厉尖啸。
然而,在老骆驼岩背风侧的那个幽闭雪洞里,时间却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粘稠、滯重、令人窒息的泥沼之中。
雪洞內部的物理环境,已经恶化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在极地求生的理论中,雪洞確实是保命的绝佳庇护所。积雪中包含的大量静止空气,形成了完美的隔热层。一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加上六个成年强化人类,这七个巨大的生物热源紧紧挤压在这个长不过三米、宽不到一米半的逼仄空间里,散发出的庞大热辐射,竟然奇蹟般地將洞內的温度硬生生拉高並维持在了零下一度到零度之间。
这比洞外那足以瞬间冻裂气管的零下三十度,简直如同天堂般温暖。
但大自然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標好了昂贵的价码。
“呼……呼……”
周逸靠在冰冷湿滑的雪壁上,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塞进了一个不断加压的铁桶里,太阳穴两侧的血管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他的眼皮重得像是掛了铅块,一种极其深沉、带著不可抗拒诱惑力的困意,正在疯狂地拉扯著他的神经,试图將他拖入那无尽的黑色深渊。
这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二氧化碳瀦留引发的中枢神经中毒症状。
在这个几乎完全密封的狭小冰窟窿里,七个肺部——尤其是变异驼鹿那犹如巨型风箱般的庞大肺活量——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吞噬著有限的氧气。
每一次呼吸,不仅消耗著氧气,更喷吐出大量带有体温的二氧化碳和水汽。
温热的水汽在接触到零度左右的雪壁瞬间,立刻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隨后又极其缓慢地结成一层薄薄的透明冰壳。这层冰壳虽然进一步加固了雪洞的结构,防止它在狂风中坍塌,但也如同在雪洞內部糊上了一层致密的保鲜膜,將最后一点透气性也彻底封死。
“大军叔……別睡……捏他……”
周逸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碎裂的砂纸,他艰难地转过头,借著外面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反射,看向身旁的张大军。
老兵张大军的情况同样糟糕透顶。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隨著令人心惊肉跳的哨音。但他依然凭著老侦察兵那钢铁般的意志,机械地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在处於半昏迷状態的小陈和李强的腋下、大腿內侧等软肉上,狠狠地掐著、拧著。
只有用这种极其粗暴的物理痛觉刺激,才能强行维持住这两个重度失温者大脑皮层的最后一丝活跃度,防止他们在缺氧和幻热中彻底陷入脑死亡。
“我……我知道……”张大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空气中瀰漫的味道,已经不能用难闻来形容,那是一种足以让人瞬间窒息的生化毒气。
变异驼鹿身上那浓烈刺鼻的野兽腥臊味、粪尿味,混合著六个男人几天未洗的汗臭、伤口发炎化脓的血腥味,以及极其浓郁的二氧化碳酸涩味,在这密不透风的冰窖里疯狂地发酵、混合。
但在这种求生的绝境面前,这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反而成了一剂吊命的“提神药”,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反胃感,都在强行刺激著周逸和张大军濒临停摆的神经。
周逸咬破了早已结痂的嘴唇,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他强行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极其艰难地抬起那条仿佛已经不属於自己的右臂。
他的手里紧紧握著那把战术匕首。
“咔……哧……”
周逸將匕首的刀柄,极其吃力地捅向雪洞顶部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通风孔。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六十次做这个动作了。
每隔十分钟,隨著眾人呼出的高温水汽在通风孔边缘迅速冷凝结冰,这个唯一的生命通道就会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死死封住。如果不及时清理,他们这六个人一头兽,连同外面那两吨价值连城的变异红松,全都会在这个雪下的坟墓里无声无息地被憋死。
冰碴子混合著雪粉,顺著通风孔簌簌地掉落下来,砸在周逸的脸上,化作冰冷刺骨的水滴流进脖颈。
但隨著那一股虽然极其微弱、且冷得像刀子一样的外间新鲜空气顺著孔洞倒灌进来,周逸和张大军还是贪婪地大口吞咽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甘甜的琼浆玉液。
“熬……继续熬……”
周逸收回匕首,重新將手插进怀里,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著。
漫长。
这种只能听著彼此沉重的心跳声、闻著令人作呕的恶臭、与缺氧和极寒进行一寸一寸拉锯的黑夜,是对人类生理和心理双重底线的最残酷鞭笞。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通风孔再次被冰雪封堵了一半的时候,那透进来的光线,终於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漆黑。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灰蓝色调的冷光,顺著孔洞极其艰难地挤进了这个逼仄的雪洞。
外面那犹如万鬼同哭般的狂风呼啸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转变成了一种低沉而连绵的呜咽。
天,终於亮了。
“呼哧——”
就在这微弱的晨光洒入雪洞的那一剎那,一直静静地臥在雪洞最外侧、充当著一堵巨大“活体防风墙”的变异驼鹿,突然停止了那如同闷雷般持续了一整夜的反芻咀嚼声。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巨大的鼻孔极其剧烈地扩张开来,喷出两团极其浓烈的白色蒸汽。
“不好!”
周逸原本昏沉的大脑在这声异响中瞬间清醒,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这头重达一吨的变异巨兽,醒了。
在经歷了昨夜的极度恐慌、体力透支以及被迫的妥协后,经过了一整夜虽然憋闷但温度尚可的休眠,它那变异生物特有的、恐怖的恢復力,让它的体能已经得到了部分补充。
最关键的是,天亮了,风停了。
野生有蹄类动物的本能,让它极其厌恶这种长时间臥倒在狭小幽闭空间里的状態。它需要站起来,需要活动僵硬的关节,需要重新確认周围的环境安全。
“大军叔!快!把他们拉出来!”
周逸压低了嗓音,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惊恐,甚至比昨晚遇到变异豺狗群时还要紧张百倍。
如果是在开阔地带,驼鹿站起来只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但在这个长不过三米、高度不足一米半的狭小雪洞里,这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为了取暖,李强、小陈以及另外两名重度失温的队员,昨晚是被周逸和张大军硬生生地塞进了这头巨兽的腹部下方和四肢內侧的皮毛里的!
此刻,这四个处於深度昏迷状態的壮汉,就像是几根脆弱的枯木,紧紧地贴著驼鹿那犹如钢柱般的四条大腿。
只要这头一吨重的巨兽在试图站立的过程中,重心发生哪怕极其微小的一丝偏移,或者那巨大的、长满坚硬角质的蹄子在雪地上稍微打一个滑。
那恐怖的物理重量压下来,绝对会像踩碎几块饼乾一样,瞬间將李强等人的肋骨、盆骨和內臟踩成一滩肉泥!
“畜生……別动……”
张大军也意识到了这极其致命的危机。老兵的双眼瞬间急得通红,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快要散架的腰椎,拼命地向前挪动身体,双手死死地抓住李强和小陈的衣领,试图將他们从巨兽的腹部下方强行拖拽出来。
但是,太重了。
两个体重超过一百六十斤、且因为重度冻伤而浑身僵硬如铁的成年男人,对於此刻同样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张大军来说,简直就像是两块生了根的巨石。
更要命的是,空间太小,张大军根本没有发力的角度。
“昂——”
驼鹿显然感觉到了身下的异动。它烦躁地摇晃了一下那颗巨大的头颅,虽然眼睛依然被作训服改装的“管状眼罩”严密遮挡,但它那敏锐的触觉让它本能地想要踢开这些羈绊著它四肢的“障碍物”。
它的一条前腿已经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回弯曲,坚硬的蹄子在铺著竹枝和乾草的雪地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它的重心,正在极其危险地向前倾斜,准备发力起身后蹬!
“別动!”
周逸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半个身子扑了过去,挡在了驼鹿的头部和张大军之间。
他不敢去抱驼鹿的腿,那种力量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能抗衡的。
他只能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从怀里最深处的內兜中,掏出了那个一直用体温死死捂著的、装著最后一点“金砖盐水糊糊”的塑胶袋。
他甚至来不及去找不锈钢盆,直接用手指抠出一大块依然保持著些许温热和浓烈香气的糊糊,极其粗暴地、毫无防备地直接懟进了驼鹿那管状眼罩下方的鼻孔和嘴唇之间!
“吃!给我吃!”
周逸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疯狂的狠厉,他將自身仅存的一丝生物磁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包裹住驼鹿的头部,试图用这种极其微弱的“上位者威压”配合食物的诱惑,强行打断它那正在蓄力起身的本能动作。
浓烈的盐腥味和高纯度灵气的麦香,瞬间冲入驼鹿的鼻腔。
这头刚刚睡醒、正处於极度飢饿和烦躁中的巨兽,身体猛地一僵。
那条正准备发力后蹬的粗壮前腿,在距离李强脆弱的胸骨仅仅不到五厘米的半空中,极其惊险地悬停住了。
食物的诱惑,在这一刻,与它想要起身的野性本能展开了极其激烈的拉锯战。
“快!拖出来!”周逸咬著牙,手指几乎要戳进驼鹿的嘴里,感受著那长满倒刺的舌头极其粗暴地舔舐著自己掌心的糊糊,那种隨时可能被咬断几根手指的恐惧感让他浑身紧绷。
“啊!!!”
张大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甚至传出了肌肉纤维撕裂的“劈啪”声。
他像是一个疯子一样,硬生生地、连拉带拽地將李强和小陈从驼鹿那犹如小山般的腹部下方给“抽”了出来,然后又以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將另外两名队员也拖到了雪洞最靠里的、相对安全的角落。
“呼啦!”
就在最后一名队员的脚跟刚刚离开驼鹿攻击范围的那一剎那。
周逸手中的那点糊糊被舔食得乾乾净净。失去了食物的安抚,驼鹿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幽闭的环境。
它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
“轰!”
一吨重的质量瞬间在这狭小的雪洞里爆发。覆盖在雪洞顶部的积雪和枯枝,在它那宽大坚硬的背部拱击下,犹如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轰然坍塌!
漫天的冰雪和刺眼的晨光,隨著雪洞的破裂,疯狂地倾泻而下,瞬间將周逸和张大军等人淹没在了一片白色的粉尘之中。
驼鹿摇晃著庞大的身躯,终於极其艰难地在雪地里站直了四肢。它抖了抖身上厚厚的积雪,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那对被眼罩遮蔽的巨角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宣告著它对这片荒野的不屈。
而躺在塌陷雪坑里的周逸和张大军,看著这头终於站起来的巨兽,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一丝充满著劫后余生意味的苦笑。
活下来了。
这地狱般的一夜,他们不仅自己没死,还硬生生地护住了这四名重度失温的伤员,更是保住了这台关乎基地命运的“生物发动机”。
但是,当他们抬头看向周围那被大雪彻底重塑的、白茫茫一片的陌生荒野时,那丝苦笑,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
上午九点。
距离老骆驼岩大约两点五公里外的积雪森林中。
“一、二,拉!一、二,拉!”
极其沉闷、沙哑,仿佛是从乾涸的肺泡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號子声,在死寂的雪原上极其艰难地迴荡著。
这是由前哨站驻守班长陈虎亲自带队的、六人紧急救援小组。
昨夜风雪刚一停歇,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踩著极其宽大的竹製踏雪板,走出了前哨站的大门。
然而,这短短两点五公里的路程,对於这支满载著救援物资的队伍来说,却变成了一场比昨天猎人小队拉木头还要绝望的体能绞肉机。
“班长……我不行了……这雪太深了,底下的路全没了……”
一名年轻的救援队员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齐大腿深的雪坑里。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著防寒面罩的边缘滴落,瞬间结成冰珠。
陈虎的状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肩膀上那根粗大的牵引绳已经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胶皮甲里。
在他们的身后。
拖拽著整整四架由林兰教授连夜设计、工程兵紧急赶製出来的“拖曳式保温担架雪橇”。
这些雪橇的底部虽然也安装了变异青竹滑轨,但因为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涂抹那种珍贵的“特种生物琥珀脂”。而且,为了保证重度失温伤员在转运过程中的绝对安全,这四架雪橇上装满了极其沉重的配重。
防风厚帆布缝製的密封舱。
底部铺设的厚厚一层变异茅草。
最要命的是,在茅草的夹层中,塞满了整整几十块在基地锅炉房里烤得滚烫、用厚石棉布死死包裹著的耐火高铝砖!
这些散发著惊人热辐射的耐火砖,是维持保温舱內温度不跌破零度的绝对核心,但它们那恐怖的物理重量,却成了救援队员们此刻最致命的枷锁。
四架保温雪橇,加上救援物资、热盐糖水、急救设备,总重量逼近了六百公斤!
而且,昨夜的那场白毛风,彻底改变了地形。原本猎人们踩出来的雪槽被填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两旁的灌木丛都被大雪掩埋,形成了一片片极其危险的“雪下空洞”。
他们每走一步,都必须先用工兵铲在前面极其吃力地拍实积雪,然后再用人力,硬生生地將这六百公斤的死重,在这没有任何润滑、摩擦力大得惊人的深雪中往前拖拽!
“別停!不能停!”
陈虎咬著牙,將那名跪倒的队员强行拽了起来,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
“鹰眼他们失联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在那种温度下,多耽误一分钟,找到的可能就是冰雕!”
“把保温壶拿出来!每人喝一口热糖水!今天就算是把腿走断了,也得给老子走到老骆驼岩!”
陈虎带头,將那根沉重的牵引绳再次死死地绕在手臂上。
这支救援队伍,就像是六只在白色沙漠中推著巨大粪球的屎壳郎,以一种极其笨拙、极其缓慢,却又带著一种震撼人心的悲壮姿態,向著风雪深处一寸一寸地蠕动。
……
上午十点半。
当陈虎等人的视线中,终於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掛雪枯树,隱隱约约看到了那块形如双峰骆驼般巨大的岩石轮廓时。
所有救援队员的眼睛都红了,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差点在这一瞬间崩溃。
“到了!老骆驼岩!”
陈虎嘶吼一声,率先解开了身上的牵引绳,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块巨大的岩石背风侧。
当他绕过岩石,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这位见惯了风浪的铁血老兵,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死死地愣在了原地。
在那里。
那架装载著整整两吨变异红松原木的重型雪橇,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冰山,半掩埋在积雪之中。
在雪橇的旁边,是一个被暴力破开的、狼藉不堪的雪洞。
周逸和张大军两人,满脸污垢,嘴唇发紫,正极其无力地靠在雪橇的木头上。在他们的身后,那头一吨重的变异驼鹿正烦躁地喷著白气。
而在他们两人的脚边,並排躺著四个被破旧防寒服和枯草死死裹住、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动静的“人形冰棍”。
“周顾问……大军叔……”
陈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不敢走上前去確认那躺著的四个人是否还有呼吸。
“还喘著气……”
张大军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了陈虎一眼,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惨笑。
“你们要是再晚来半个钟头……就只能直接挖坑了。”
听到“还喘著气”这四个字,陈虎和隨后赶到的救援队员们,紧绷的情绪终於得到了释放,有人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又哭又笑。
“快!医疗兵!上保温雪橇!把热汤拿出来!”
陈虎大吼著,立刻指挥队员们开始极其小心地、严格按照急救流程转移伤员。
这是极其繁琐且惊险的过程。他们不敢直接搬动重度失温的李强等人,只能用剪刀剪开他们冻硬的衣物,极其缓慢地將温热的盐糖水滴入他们嘴里,然后一点点平移进那个散发著热气、垫著热砖的帆布保温舱里。
半个小时后,四名重伤员终於被妥善安置。看著他们那死灰色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白气。
“命保住了。”陈虎走到周逸面前,递过去一杯热汤,“周顾问,辛苦你们了。这简直是个奇蹟。”
周逸接过热汤,感受著那股久违的温暖顺著喉咙滑下,但他並没有露出任何轻鬆的表情。
他没有去看那些装载著伤员的保温雪橇。
他的目光,越过了陈虎,死死地盯在那架被冰雪冻结在原地、上面依然死死绑著两吨变异红松原木的重型雪橇上。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头虽然站著,但四腿依然在微微发抖、显然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极限重压的变异驼鹿。
最后,周逸的视线,落在了陈虎和那五名刚刚赶到、正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体能已经消耗了大半的救援队员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比昨夜的风雪还要冰冷。
“陈班长,”张大军也注意到了周逸的目光,老兵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残酷的明悟。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地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底发寒的问题。
“你们六个人,拉这四架空著的保温雪橇过来,用了多长时间?”
陈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三个多小时……这雪太深了,底下的路全废了,我们是一步一步蹚过来的。”
张大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周逸靠在冰冷的木材上,仰起头,看著那阴沉得令人绝望的天空,嘴角扯出了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
残酷的物理学算术题,再次毫不留情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来的时候,六个体力充沛的人,拉著六百公斤的空载保温雪橇,在顺风的情况下,走了三个多小时。
而现在。
他们要回去。
逆风。
不仅要拉著那四架因为装载了四个成年壮汉而重量飆升到近一千公斤的保温雪橇。
还要面对眼前这架——重达两千两百公斤,且滑轨可能再次与冰雪发生“融冻粘连”的运木雪橇。
至於那头作为主力发动机的变异驼鹿?它现在的状態,如果不让它拉空车,强行给它掛上两吨的重量,它绝对会在走出一百米內直接心衰猝死。
“人……我们算是救下来了。”
张大军看著陈虎,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让人窒息的绝望。
“可是……这木头呢?”
“这可是整个基地几万人过冬的命啊!如果就这么扔在这里,今晚基地的温度要是再降,温室里的麦子怎么办?!”
一阵夹杂著冰雪的寒风卷过老骆驼岩。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刚刚因为会师而產生的一丝喜悦,瞬间被这极其冰冷、极其残酷、不容任何辩驳的物理现实,碾压得粉碎。
在这茫茫雪海之中,他们虽然找到了彼此。
但在距离那个温暖的避风港还有整整三公里的时候,他们再次被这几吨重的、代表著生存希望与死亡重压的物理法则,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撤退的难度,远比昨夜的死守,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