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山村
5月16日,清晨。
车子驶出省城时,天刚蒙蒙亮。
公路两边的田野一片青绿,麦子正在灌浆。
陈述看著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陈主任,您紧张吗?”
陈述摇摇头。“不紧张。就是想早点到。”
车子驶上通往岩台的公路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洒在山坡上,洒在新修的柏油路上。
远处,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岩台,快到了。
5月16日上午,岩台。
车子驶入县城时,陈述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比去年更粗壮了,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县委大院门口那两块牌子还在,只是墙重新粉刷过,白得发亮。
老张把车停在院子里,陈述推门下车,一眼就看见了孙立军。他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髮比五个月前又白了些。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孙立军走下台阶,伸出手。陈述握住他的手,两人就这么站著。
“瘦了。”孙立军说。
“你也老了。”陈述说。
孙立军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走,进去坐。马乡长他们一会儿就到。”
陈述没动。“我想先去趟马头乡。”
孙立军看著他,点了点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车在门口,去吧。”
车子驶出县城,往马头乡开去。路还是那条路,但两边多了些新房子。白墙黛瓦,和石板岭的新村一个式样。田里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密密的豆荚。茶山越来越近,绿得发亮。
还没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路边。陈述让老张停车,推门下来。马乡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十几个茶农,都是熟面孔。那个每年春天给他尝新茶的老茶农站在最前面,手里捧著一包茶叶,手在抖。
“陈书记,您可算回来了。”
陈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很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闪。
“大爷,我回来看你们了。”
老人把那包茶叶塞到他手里。“今年的新茶,明前茶,给您留著的。最好的那一批,谁都不给,就给您留著。”
陈述接过茶叶,打开。茶香扑鼻而来,是他闻了五年的味道。他把茶叶凑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马乡长在旁边搓著手。“陈书记,进屋坐吧。精加工厂就在前面,您去看看。”
一行人往村里走。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有的拎著鸡蛋,有的提著腊肉,有的抱著刚摘的青菜。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眼睛里都是笑。
精加工厂在村子东头,白墙蓝顶,比原来的加工厂大了三倍。门口掛著“岩台云雾茶业有限公司”的牌子,金字黑底,很气派。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生產线是全自动的,从杀青到烘乾,一气呵成。
马乡长在旁边介绍。“这条线是省里专项资金买的,一天能加工两千斤干茶。今年的明前茶,三天就卖完了。”
陈述在生產线前站了很久。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马头乡,那时候这里只有一口大铁锅,茶农们自己炒茶,满手都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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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间出来,老茶农还跟在后面。他拉著陈述的手,忽然说:“陈书记,我孙子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农业大学,学茶叶专业。他说,毕业了回来,把咱们的茶叶卖到全国去。”
陈述看著老人脸上的皱纹和眼泪,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大爷,好。您家有后了。”
老人连连点头,眼泪顺著皱纹流下来。
5月16日下午,石板岭。
从马头乡出来,陈述让老张直接去石板岭。车子拐上山路时,他看见了那片果园。五年时间,从荒山到果园,从几十亩到上千亩,从零星几棵到漫山遍野。苹果树、桃树、梨树,一行行一排排,整整齐齐。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著几个老人。见车停下来,都站了起来。
“陈书记!陈书记回来了!”
老黄从村子里跑出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衝到陈述面前,一把抱住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陈书记,您可算回来了!”
陈述拍拍他的背。“老黄,我回来了。”
老黄擦擦眼泪,拉著他就往山上走。“您看看,咱们的果园,今年又扩大了。村后那片荒山,全种上了。一共两千亩,后年全部掛果。”
山坡上,果农们正在修剪枝条。见陈述来了,都停下活,围了过来。有人递过一个苹果,红彤彤的,还掛著露水。
“陈书记,您尝尝,今年的早熟苹果。”
陈述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脆,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好。比去年的还甜。”
老黄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陈书记,咱们的果品加工厂也建起来了。果汁、果乾、果酱,都开始做了。省城那家公司签了合同,有多少收多少。”
陈述在果园里走了一圈。果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头掛满了青涩的果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著果树的清香。
老黄跟在后面,忽然说:“陈书记,有件事一直没告诉您。”
陈述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
“秦医生走之前,来给我们村每个人都做了体检。”老黄的声音有些哑,“一百三十七个人,她一个人,做了三天。走的那天,脚都肿了。她说,两年后回来,再给大家查一遍。”
陈述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的山。青山村的方向,新修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她会回来的。”
老黄点点头。“我们等她。”
5月16日傍晚,青山村。
车子到青山村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村口的老槐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树下坐著几个老人。村支书老郑站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陈书记!”
陈述下车,走过去。老郑握著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老郑,我回来了。”
老郑点点头,眼泪流下来。他转身朝村里喊:“陈书记回来了!”
村民们从家里跑出来,越聚越多。郑军从厂里衝出来,手上还沾著木屑。“陈书记!您可算来了!”
他拉著陈述往厂里走。竹器厂比去年又扩大了不少,新车间已经投產,工人们正在忙碌。院子里堆满了加工好的竹地板、竹家具,码得整整齐齐。
“陈书记,今年的订单已经排到年底了。”郑军指著那些產品,“省城的客户又追加了一百万。咱们的竹子,现在供不应求。”
陈述在车间里走了一圈。工人们都认识他,纷纷停下活打招呼。有个年轻人说,陈书记,我就是在您帮助下进厂的,现在一个月挣一千多,家里盖了新房子。另一个说,陈书记,我儿子也进厂了,我们父子俩一个月挣两千多,日子好过了。
从厂里出来,天已经暗了。老郑拉著陈述去家里吃饭,桌上摆满了菜。腊肉、土鸡、竹笋、野菜,还有一壶米酒。
“陈书记,您尝尝这个。”老郑夹了一块腊肉,“自家养的猪,自家熏的。您走的时候,就想给您带上,没赶上。”
陈述尝了一口,確实香。老郑看著他,忽然说:“那个老人,说要杀羊招待您的那个,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还念叨您。说路修好了,您却没吃到他的羊肉。”
陈述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孙县长告诉我了。”
老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住著新房子,看著路通了,竹器厂办起来了。他说,这辈子值了。”
陈述端起酒杯,洒在地上。“大爷,这杯酒敬您。”
老郑也端起杯,陪著他洒了一杯。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照在新修的公路上,照在远处山坡上的核桃林里。
5月17日,清晨。
陈述起得很早。推开窗,岩台的空气还是那么清新,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那棵法桐已经长满了叶子,比他在的时候又粗了一圈。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远处有鸡叫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鐺的声音。这座小县城,正在慢慢醒来。
手机响了,是孙立军。“陈书记,今天上午双河厂有个活动,周董事长想请您去看看。下午是全省现场会的彩排,马头乡那边。晚上,县里几个老同志想请您吃顿饭。您看怎么安排?”
陈述想了想。“上午去双河厂。下午去马头乡。晚上,跟老同志们吃饭。”
掛了电话,他穿上那件藏青色夹克,系上秦玉送的那条深蓝色领带。对著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比五年前老了不少。鬢角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没变,还是那个从林河来的年轻人。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宿舍。门虚掩著,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桌上放著那盆文竹,绿莹莹的,是他从林河带来的。
他轻轻关上门,转身下楼。老张已经在车里等著了。车子驶出县委大院,往双河镇开去。路两边的田野一片青绿,玉米已经长了一人多高。远处,双河厂的烟囱冒著白烟,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陈述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去双河厂的情景。那时候,烟囱不冒烟,机器不转,工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周董事长站在厂门口,头髮白了一半,愁眉苦脸地说,陈书记,您给指条路吧。
现在,路已经走出来了。
5月17日上午,双河镇。
车子拐进双河厂大门时,陈述看见门口停著几辆外地牌照的大货车,车厢上印著“蓝点科技”的標誌。厂区比他走的时候又大了,东边新起了两栋厂房,灰蓝色的彩钢瓦在阳光下反著光。周董事长站在办公楼前,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陈述下车,他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却忽然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述伸出手。“老周。”
周董事长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没鬆开。他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哑。“陈书记,您瘦了。”
“你倒是胖了。”陈述打量著他,“日子好过了?”
周董事长使劲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好过,好过得很。您走的时候交代的,一亿五,今年肯定能完成。蓝点那边的订单排到明年了,咱们自己的新產品也打开了市场。”
他拉著陈述往车间走。新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著,流水线上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像列队的士兵。陈述在一台设备前停下来,看著那个正在调试的年轻人。年轻人认出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陈书记!您回来了!”
陈述认出他是石板岭的小伙子,当年第一批进厂的工人之一。“干得怎么样?”
年轻人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去年当上了班组长,管著二十多个人。工资也涨了,一个月能拿两千多。”他顿了顿,“家里盖了新房子,娶了媳妇。媳妇也在厂里上班。”
陈述拍拍他的肩。“好。好好干。”
从车间出来,周董事长又拉著他去看新项目。厂区后面那片空地上,地基已经打好了,钢筋水泥的框架立了起来。“这是研发中心,蓝点投的钱,明年就能用。到时候咱们自己搞研发,不用什么都靠別人。”
陈述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塔吊在转,搅拌机在响,工人们喊著號子。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已经是全县最大的工厂了。他想起当年改制的时候,工人堵在厂门口,喊著要吃饭。周董事长站在台上,手抖得拿不住话筒。
“老周,”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改制那天,你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