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將军，这是城內得了病的病人，正打算拉出城外去烧了，千万別靠近，小心被传染了。”
    谢祁皱眉，又转头看了那远去的马车一眼。
    城內最近爆发鼠疫死了不少人，他下令將得病之人隔离救治，真的治不了就拉出城外火化了。
    这段时日的確陆陆续续拉出去了不少人。
    但他也收到过陆渊派人递来的消息。
    这个消息让他欣喜若狂的同时，又忧心不已。
    姜梔没死，却在徐州被狄人掳走，陆渊请他在爻城严加盘查，不能让他们带姜梔离开。
    方才自己在城外巡视，就是在找有没有姜梔的踪影。
    这才听到了那辆马车中传出的声音。
    虽然是女子，但声音与姜梔完全不同。
    是他的错觉吗？
    “將军，府中的人还在等著您回去议事。”身旁亲卫提醒。
    谢祁点点头，收回视线，“走吧。”
    然而马儿才刚刚起步，谢祁就拉著韁绳掉转马头，一夹马腹又往城外而去。
    “你们先回，我去去就来。”
    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去看一眼確认了才安心。
    城外的景象与城內天差地別。
    走几步路就能见到倒在路边的尸体，有老人，也有小孩。
    旱灾，鼠疫，再加上北狄时不时地抢掠烧杀。
    出了爻城是一副人间惨象。
    谢祁很快追上那辆马车，不顾运送之人的劝阻，一脚踹开了车门。
    里面躺著一个身形乾瘦的女子。
    头髮散乱，眼眶凹陷，面色涨红，看起来奄奄一息，已经快死了。
    谢祁看了两眼，便確定她不是姜梔。
    “好生火化了吧。”他闭上眼退出去。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姜梔到底在何处？
    与此同时，姜梔依旧被绑在那狄人身后，骑在快马上赶路。
    离开爻城，穿过黑脊岭，就是一片苍茫戈壁。
    那身材魁梧的狄人全速赶路，身后绑著的女子却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正奇怪，忽听“呕”地一声乾呕，紧接著身后脊背上摇摇晃晃的脑袋重重砸了下来。
    他立刻勒马，吩咐所有人停下。
    將姜梔从马背上解下来，发现她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拿指节放鼻下一探，发现竟然已无多少气息了。
    他心下猛地一沉。
    旁边的人看到也有些发愁，“看这样子，不会是……得了鼠疫吧？”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顿时下意识散开。
    那魁梧狄人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女人活著可比死了有用多。
    都说汉人女子身娇体弱，他们连续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又一直饿著，她这身体怕是吃不消。
    在爻城说不定真的被感染了鼠疫。
    若死在半路上，他们这么多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吩咐手下，“你们两个回爻城，买些药物过来，剩下的人和我回黑脊岭休整。”
    离贺兰部还有好几日的行程，若再赶路这女人怕是真会没命，还是先想办法治好她的鼠疫再说。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他们在黑脊岭背风坡寻了个地方点燃火堆暂作休息。
    因著怕被姜梔传染，这些人都离她有好几丈远，给她餵了从爻城买来的药后，没有像以往那样將她绑在树上，只捆了她的手脚扔在一旁。
    也不敢再饿著她，给了她一张胡饼充飢，便自顾去一旁喝酒暖身吃乾粮。
    因此他们没有发现，靠坐在沙棘灌丛边的姜梔，正垂眸不动声色地用沙棘灌丛上的尖刺慢慢地磨她手上捆著的绳索。
    眼神清明，动作小心，哪里还有方才病入膏肓快要死的模样？
    渐渐地夜深了。
    那些狄人赶了这么久的路也都疲惫不堪，许是终於离开了启朝的范围，他们心下放鬆，又喝了点酒，都沉沉地睡了过去，鼾声此起彼伏。
    姜梔终於挣脱手脚的束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身边那张饼两三口吞入腹中，那折磨人的飢饿感才消散下去，浑身恢復了些许力气。
    又偷偷取过他们扔在一旁的酒壶，也不管有没有人喝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顿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她这才觉得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却也知道自己的酒量，没敢多喝。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尚在熟睡的七人，躡手躡脚將拴在不远处的马匹绳子全给解了。
    这些马姜梔看他们一路上换过好几次，不是这些狄人惯用的坐骑。
    因此韁绳一解开，便都哆哆哆地跑远了。
    姜梔留下一匹，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那马便带著她往山坡下来时的爻城方向而去！
    也不知骑马跑了多久，姜梔整个人都快散架，眼看就要到爻城了，那些狄人最终还是追了上来。
    “停下！你再敢往前，我就放箭了。”那为首的狄人一边骑马追赶，一边已经將手中的弓箭瞄准了她的后心。
    他咬牙切齿，眼中喷著怒火。
    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一路上乖巧听话让他们放鬆警惕，竟然在最后关头敢耍他们逃跑。
    姜梔只转身看了一眼，就又甩著马鞭往爻城而去。
    她在赌。
    赌那几个狄人不敢真的射杀她。
    “嗖”地破空之声响起，一根箭矢飞驰而来，擦过她的耳际，她整个耳廓都开始火辣辣地疼。
    “下一箭，瞄准的是你的头颅。”身后狄人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
    姜梔后背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韁绳，强迫自己不要回头，视线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紧闭城门。
    快了，快了。
    “嗖”又一声轻响。
    她脸颊边的半束髮丝被切断，飞扬在黑夜里，悄无声息飘落。
    “城门已经关闭，你回不去的。”狄人残忍的声音越来越近。
    姜梔终於来到了城门前。
    却见城门紧闭，在暗夜里如同巨兽黑洞洞的大口，沉默又冷酷地面对著她。
    城墙上有哨兵巡逻，姜梔刚想要开口表明身份让他们开城门，那几个狄人已经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飞身到她身后的马背上，紧紧捂住了她的唇瓣，让她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真可惜，差一点点。”他嘿嘿一笑。
    姜梔绝望地扯了扯唇角。
    是啊，差一点点，她就能回去了。
    那为首的狄人正要將她一掌劈晕，然而高举起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姜梔只感觉到背后一片湿热。
    转头去看。
    却见那狄人竟然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而他的后心，正插著一柄长剑。
    “哈，敢动小爷的女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谢祁银色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高大英武的身躯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披风在夜风中猎猎吹起，带著未散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