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罗杰將右手抬起，宽大的手掌搁上腰间佩刀。这把刀跟著他劈开过数不清的风浪，喝饱了大海上最凶狠那批人的血。哥尔·d·罗杰的標誌，就是这把刀。
    但他的手指正一根根拨开刀扣。
    动作慢。慢到像某种仪式。没有多余的声音。他把刀从身上抽离，微微弯腰，搁到旁边木桌的边缘。刀鞘碰上桌面，发出一声很闷很轻的响。
    白鬍子海贼团的人都被罗杰这突如起来的动作整懵了。
    马尔科指尖青蓝色的火焰窜高三寸。乔兹直接將全钻石化。他们以为罗杰卸了刀是要换招，用纯粹的霸气硬衝过来。
    可罗杰身上没有杀气。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倒让队长们迟疑了。
    香克斯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目光钉再哪把被放下的刀上。呼吸顿了一拍。別人看见的是放下武器。他不一样。他跟了罗杰太多年。他清楚哪把刀是什么。
    罗杰在亲手放下海贼王的骄傲，让全世界发抖的传奇身份，他一样一样往下卸。卸到最后，只剩一个最普通的罪人站在那。
    香克斯眼底的苦涩浓得化不开。老船长这回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路了。
    而高处观战的辰叶也察觉到了罗杰动作！
    哦？
    这才对嘛，罗杰！
    放下艾斯才能拥抱艾斯！
    罗杰朝白鬍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每一脚踩下去都实实在在。军靴碾过满是灰尘的废墟地面，沉闷的足音一下一下敲在中所有人的神经上。
    额角被酒碗砸出的口子还在流血。划过侧脸，划过硬朗的下頜线，在胡茬间染出一道发暗的血痕。
    罗杰没擦。
    任它滴。
    洛克斯原本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嘴里酝酿更毒的话。他等著罗杰继续碰壁。等著看这个一生之敌彻头彻尾变成笑话。
    可罗杰这副样子让他把嘴闭上了。
    起鬨的姿態收起来。身体坐直。他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事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罗杰停下。
    停在白鬍子正前方。两人之间只隔著一把倒插再地的丛云切。
    罗杰没有先看宿敌。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白鬍子，直直落到最后面被护住的艾斯身上。
    艾斯脸色铁青。
    他也不知道罗杰想干嘛。
    全场安静到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罗杰这里，没有人出声。
    每个人都在等。
    下一刻。
    罗杰的膝盖猛的往前一弯。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在这眾目睽睽之下，重重跪了下去。
    当著白鬍子海贼团所有队长的面。当著红髮海贼团全体干部的面。当著革命军首领和草帽一伙的面。当著洛克斯和泽法这些宿敌的面。
    双膝砸在坚硬的废墟地面上。
    那声闷响在死寂里清楚得要命。
    声音不大。
    却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白鬍子为之一惊。
    君临大海的四皇，头一回凌乱了。
    洛克斯的笑僵在脸上。
    標誌性的狂妄笑容凝固在嘴角。嘴微微张著。眼角在抽搐。他怎么都没料到罗杰会把姿態放到这种地步。
    那个一刀劈开大海的男人。
    在跟他死战不退的男人。
    被全世界海军当噩梦的男人。
    就这么跪了。
    洛克斯嘴里的“活该“卡在喉咙口，愣是没说出来。
    泽法目不转睛盯著跪在地上的罗杰。震惊。感慨。还有悲哀。
    这个纵横大海的男人，以前无数次站著让整个海军本部头疼。面对行刑台的屠刀都能笑得张狂。如今在家人这笔烂帐前跪得毫不含糊。
    此情此景让泽法想起了自己惨死的妻子。想起那些学生。
    再强的人。
    在血肉亲情面前，也就是个会痛会悔的普通人。
    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彻底投向场地中央。
    沉默的注视。
    他不认同海贼的很多做法。对罗杰开启的大航海时代也未必全盘接受。但他看得出来。罗杰这一下不是演的。
    是真真实实把脸面和尊严和骄傲全踩进泥土里。
    龙在心底嘆了口气。
    跨越二十多年的血债，终於逼出了一个父亲最惨烈的赎。
    路飞愣在原地。嘴张著。手里还抓著一块巨大的带骨肉，油脂顺著指缝滴落在地上，烤肉的香气浓郁得不像话。
    但他忘了咬。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头全是迷茫。他听不太懂大人之间这种沉到让人喘不上气的恩怨。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悲伤。浓烈得要命的悲伤。
    萨博的瞳孔猛的收缩。他也没想到局面会走到这步。肩膀已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隨时准备为了艾斯跟罗杰拼命。
    但此刻他的身体却突然间放鬆下来。。
    面对一个下跪的父亲，任何外人的阻挡都没有意义。
    全场都被罗杰的动作整的鸦雀无声！
    不知道谁绷不住了说了一句！
    罗杰下跪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所有人看向他，
    那个人知道自己多嘴了瞬间捂住嘴！
    而跪在地上的罗杰低著头。
    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纽盖特。“
    他叫了白鬍子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往日的囂张和狂放。只剩下卑微到骨头里的郑重。
    “我今天不跟你抢儿子。“
    “也不求他现在认我。“
    他把双手握成拳头。后半句话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声音开始抖。
    那是一个被愧疚折磨到极点的男人在哀求。
    “露玖哪一份。“
    “艾斯这些年哪一份。“
    “该挨的骂。“
    “该受的恨。“
    “老子全认。“
    白鬍子低下头。
    居高临下俯视著跪在面前的老对手。丛云切横在前方，稳稳的，没让开半寸。他也没发作。身上的霸王色处在引而不发的状態。
    他太清楚了。这种时候不能轻易开口。一句话就可能把刚被压下去的局面再度炸开。
    他看著罗杰那沾满灰尘和血的脊背。
    能感受到这个男人体內那种绝望到发疯的悔恨。
    白鬍子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可以毫不犹豫砍翻任何敢碰他儿子的敌人。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为了赎罪把一切都扔掉的生父。
    马尔科和几个队长互相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罗杰。在他们的记忆里，罗杰永远是站在船头放声大笑的那个人。一时之间竟然不晓得该怎么反应。继续防备？还是先收了武器等老爹定夺？
    乔兹手臂上的钻石化默默退去。比斯塔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双刀。
    他们还挡在艾斯身前。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散了大半。
    艾斯盯著跪在地上的罗杰。
    眼睛瞪到最大。
    他原本满心全是火。恨不得把这个男人千刀万剐。
    但这一跪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中那股纯粹的恨意被硬生生顶开一道缝。
    可这远远不是原谅。
    从小到大的谩骂。为了活下去经歷的廝杀。在南海那座孤岛上耗尽生命生下他的母亲。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下跪能抹平的。
    艾斯嘴唇绷得发白。
    下唇被咬破了。
    他没把新的狠话说出去。
    不是怨气消了。
    不是心软了。
    因为此刻艾斯的脑子一片乱。
    脑中在疯狂撕扯。
    他只能拿沉默盖住自己的失措。
    白鬍子一步没退。
    艾斯一句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