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你只是一个学徒而已，我弟弟现在在哪，你这么一个学徒又如何能知道。”
    年轻人的语气略显失望，但面上却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
    “陈柏，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年轻人看向了地上的那两具尸体。
    “十年前，我带著我弟弟来镇子里，我弟弟想吃包子，特別闹腾。”
    “可我没钱，没办法给弟弟买。”
    “於是，我找到了这家包子店，说是给他们帮忙打零工，他们管我和弟弟一顿包子。”
    “他们同意了，从早上干到中午，我一刻也没有停过。”
    “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们却不认帐。”
    年轻人笑了，看向陈淼。
    “我弟弟那时候才七八岁，我们两个加起来，吃四个包子也许就撑了。”
    “可就是四个包子，他们都不愿意给。”
    “我自然不可能受欺负，於是我去抢包子，但毕竟那时候的我，也才十来岁，怎么可能抢的过他们。”“我被踹出了铺子，而被我抓脏了那两个包子，被他们扔给了自家的狗。”
    “嗬嗬，扔给狗，也不愿意扔给我们。”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陈淼此时已经从认清“自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看著对方，陈淼斟酌后问道：“你们兄弟的感情这么好，之后，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年轻人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是啊，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我当时给了我弟弟选择，要么我去，要么他去。”
    “总得有一个活著，替另外一个人去证明一下，证明这个世界是否对待不同的人，態度是不一样的？”“可我弟弟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看向陈淼，笑了。
    “他说，哥哥，活著好累，他不想活了。”
    “於是，我带著他找到了你。”
    “我本以为我能忘记这一切，替我弟弟好好活著。”
    “可今天再看到你的时候，我却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他。”
    年轻人说完，回到了陈淼之前的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年轻人看著陈淼，一字一句的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当初你会找到我，提出交换，你又为什么认为我会那么做？”
    “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听著年轻人嘴里的话，陈淼沉默。
    果然，他所猜测的並未出现偏差。
    陈柏和这个年轻人为了加入纸扎铺子和义庄，为了成为人上人，於是选择了將各自的弟弟，交给了对方。
    他们以彼此的弟弟作为入门的敲门砖，加入了纸扎铺子和义庄。
    只不过陈淼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是陈柏率先提起的。
    这么说，之前丙等院子里，马杰所认识的那个陈柏並不是沉默寡言、木訥，而是……冷漠。只不过这种冷漠被纸扎铺子的规则所束缚，变成了木訥。
    陈淼也好很好奇，为什么当时的陈柏会认为这个年轻人会和他交换？
    可此时，陈淼没有时间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开始多了一抹恶意。
    这抹恶意的出现，就像是一缕跌入杨柳絮中的火苗一样。
    一出现，就再也无法抑制，如野火燎原一般，迅速增加膨胀著。
    当那个年轻人將手伸入腰间，摸出了一个控尸铃的时候，陈淼那入屋后为了激活闭目感知而闭上的第三只眼，重新睁开了。
    知道今天不能善了的陈淼將自己背后的包袱拿了下来，走向了旁边放著烛台的桌子，放下。“你的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可惜，没人能给我答案。”
    “不过关於你弟弟，我应该知道能在哪里找到。”
    年轻人的动作一滯，问道：“哪里？”
    陈淼从包裹里取出了那捆线香和烧纸，递到烛火处点燃。
    线香拿在手里，烧纸被陈淼放在了地上。
    如此，他才继续说道：“据我所知，纸扎铺子中製作出来的那些特殊纸扎，大部分都会被镇子里的那些富户买走。”
    “你若是能在那些富户的家里走上一遭，说不定就能再哪个富户家里的收藏室看到你弟弟。”“不过，你也知道那些富户是一个什么样的德行。”
    “活人都有可能被他们“玩坏』，更何况……”
    陈淼没说完，但年轻人懂了。
    “这样么……看来我很难再见到我弟弟了。”
    年轻人看著手中的控尸铃，喃喃道：“可这不公平，我让你见到了你弟弟，你却没有让我见到我弟弟。”
    “我不喜欢不公平。”
    年轻人將目光从控尸铃上转移，看向了陈淼，缓缓转动手腕。
    “铃~”
    沉闷的铃声响起，那一直毫无动静的黑僵骤然將头转向了陈淼的方向。
    可就在年轻人准备继续晃动铃鐺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中，看到了一个站在窗户旁的人影。“谁！”
    心中一惊，铃鐺的晃动轨跡被更改，黑僵转身，朝著那道忽然出现的人影攻去。
    可就在这时，年轻人看到了因为黑僵移动，而被火光照亮的那个人影的脸。
    当即，他止住了黑僵的攻势。
    因为那张脸，是他最近一年看到次数最多的脸，也是这一年中，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师父，您，您怎么来了！”
    “事情已经办完了………”
    年轻人说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冷哼。
    噗通！
    仅仅只是一声冷哼，却让年轻人浑身颤抖地跪了下去，
    过往无数个日夜，每当他做错了事情，就会听到这个冷哼声。
    再然后，他就会被放入棺材中，和那些东西度过一整晚的时间。
    有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会被炼成那些东西中的一个。
    哪怕他开了窍，认了师父，但这种想法还是无法从他的脑海中拋开。
    跪在地上，年轻人心中恐惧之余也很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师父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他只是来跑腿，来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么一点小事，为什么师父会自己来。
    铃！
    就在这时，年轻人忽然听到了一声铃响。
    那是控尸铃的声音。
    对了，控尸铃呢？
    年轻人看向自己的身边，那刚才因为他的惊慌而跌落在地的控尸铃已经不见。
    转头。
    年轻人看到不远处，手里拿著控尸铃的陈柏。
    疑惑间，年轻人看到陈柏再次晃动了控尸铃。
    铃铃！
    看著那被陈柏按照特定规律摇晃的铃鐺，年轻人怔住。
    “为什么，你会控尸？”
    话音还未落下，他就看到了自己师父朝著自己这边走来。
    当即，他也无法顾及陈柏。
    相比一头黑僵，他师父更恐怖。
    “师父，他和我没有关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也会控尸。”
    “师父，他是孔记的学徒，一定是孔记的老板搞的鬼！”
    “师父……呃！”
    年轻人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住了双肩，提起。
    在其不知所措中，他的那位师父对他张开了大嘴，咬在了他的咽喉上。
    “咳……师父……为什么……咳咳！”
    血液从年轻人破损的喉咙反向涌出他的嘴，堵住了他想说的话。
    至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吸他的血？为什么赶尸人会是殭尸？为什么陈柏会控尸？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果然，弟弟说的没错……活著，好累啊……”
    陈淼看著躺倒在地上的第三具尸体，以及自己的那位黑僵弟弟。
    思索片刻之后，陈淼晃动铃鐺，让黑僵將房间內的桌椅等木製品摆放在一起，隨后將三人的尸体放了上去。
    手里没有用上的线香，陈淼也没有浪费，直接念出了降真解怨口诀。
    香火烟气出现，被陈淼分成三股，涌入了地上的三具尸体之內，断绝了三具尸体之后匯聚怨气的机会，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好的归宿。
    结束这些之后，陈淼走到了那具停止不动的黑僵面前。
    对视片刻，看著那毫无感情，只剩冰冷的眸子，陈淼伸出了右手，將其覆盖在了黑僵头顶。体表刚才为了万无一失而加持上的庇佑之力与黑僵接触之后，发出了嗤嗤声。
    但陈淼，並不是要用庇佑之力来解决面前的黑僵。
    火坑狱印记凝现，印入黑僵体內。
    鬆手，后退。
    不过片刻，一捧火焰自黑僵体內出现，自內而外，迅速將那具黑僵烧了一个乾净。
    待火焰消散，原地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后，陈淼这才俯身，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摸了一遍。
    很快，几样东西被摸了出来。
    一把匕首，一张符篆，一个册子，几块碎银、数十铜板。
    匕首和符篆那些东西，陈淼並未理会，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册子上。
    打开册子，陈淼看到了里面记录的內容。
    是一些人名和人名对应的地址，以及关於这些人名与义庄之间的一些往来记录。
    陈淼无心关注这些，他在意的，只有册子本身！
    当他念头转动，看到那覆盖在册子之上的熟悉页面时，那因为“自己身世』而一直板著的脸，终於露出了笑容。
    匕首和那张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符篆，陈淼没有拿，直接扔到年轻人的尸体上。
    而钱財则被陈淼收好。
    隨即，陈淼从书里兑换出了一桶松油。
    將松油泼洒在中间那三具尸体以及家具上后，陈淼又在房间中翻找了一番，找出了几根新的蜡烛。拿出一根点燃，將其横著放倒在地上，让蜡烛的尾部接触到松油。
    其他位置同样用蜡烛做了类似的操作，防止失败。
    做完这一切，陈淼离开那个包子铺，合上了房门。
    確认方向之后，陈淼直接朝著纸扎铺子狂奔而去。
    夜色下的清江镇已经看不到人影，陈淼的脚步声在夜里相当的清晰。
    回忆著今天记住的清江镇地形，陈淼迅速的在街头巷尾中穿梭著。
    可很快，陈淼的脚步声就戛然而止。
    看著前方那个身穿白衣，披头散髮，伸手拍著一户人家房门的身影，陈淼有些没回过神来。直到那身影將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时候，陈淼这才清醒。
    看著那朝著自己扑来的白色身影，陈淼面色古怪的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册子。
    唰！
    七星桃木剑抽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並不显眼的痕跡。
    没有符篆加成，仅仅依靠百年七星桃木剑本身的力量，就一剑將那道扑来的身影给击碎，散做青烟。看著书里出现的番外，陈淼摇了摇头，收剑继续奔跑。
    事情紧急，他没时间耽搁。
    可当陈淼跑了不过数十米，在经过了几个巷子后，再次看到一道身影后，还是没有忍住，转了个弯，將那身影也给劈散。
    “果然，夜里的清江镇，是一个宝藏！”
    “下次轮休出来，一定要將夜里的清江镇的街头巷尾，都走上一遍。”
    陈淼正著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
    转头看去，一道虚影刚从一个大户人家的门缝中钻出来，疯狂逃窜。
    原本那虚影似乎要逃去另一个方向，可当看到陈淼后，他就直接调转方向，朝著陈淼这边扑来。唰！
    一剑落下，陈淼並未看向那飘起的青烟，而是看向了那只出现在门口的……大公鸡！
    那东西的外观的確是大公鸡，但却散发著萤光，且身体与鬼祟一样，有种虚幻感。
    此时，那大公鸡正在左右侧头，不断的用自己的双眼在寻找著什么。
    待搜寻无果之后，大公鸡看都没看陈淼这个大活人一眼，昂首挺胸，一步一顿的钻入了大门之內。陈淼愣了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镇物？”
    虽然在记忆中已经见过镇物，但总归和自己看到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比起还未触发的镇物，这个出来的东西身上不仅有魂体的气息，还有阴气波动的。”
    “除了不对活人发起攻击，似乎和鬼祟没有什么区別。”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驭鬼之术？还是什么？”
    陈淼脑海中闪过自己已知的多种情况，但都无法与镇物对应上。
    再次看了一眼大公鸡消失的地方，陈淼转身就继续朝著纸扎铺子而去。
    后面的路，没有再出现其他波折。
    陈淼在亥时一刻左右，也就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自侧门回到了纸扎铺子。
    自侧门走过的时候，陈淼並未感知到有人窥伺。
    回到乙等院子，陈淼还没推门，门就被里面的葛峰打开了。
    “你怎么也这么晚回来？”
    陈淼苦笑一声，走了进去。
    “迷路了，本来我的对寻路方面就有点不太行，一年没出去，回来直接没找到路，在镇子里走了好几圈。”
    “你……”
    葛峰不知道怎么说。
    “还好你只是在镇子里，要是在外面，怕是没机会再见到我了。”
    葛峰说话间，陈淼已经將吃食和酒拿了出来。
    同时拿出来的，还有两枚铜板。
    “峰哥，这是买吃食剩下的两枚铜板。”
    看著那两枚铜板，葛峰拍了拍陈淼的肩膀。
    “拿著，就当是你的辛苦费了！我后面还能挣，等你挣钱了，再请我吃一顿就行。”
    陈淼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谢谢峰哥！”
    之后，两人吃著，聊著。
    陈淼用自己今天的一些见闻，询问这葛峰。
    葛峰喝了酒，话自然就多了一些。
    一直吃到子时，两人这才各自上床。
    而就在两人上床不久之后，清江镇东边的一个屋子里忽然就燃起了汹汹火焰。
    隔壁数十户人都被惊醒，忙碌了好一会，这才一起將火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