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第263章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句话像柄钝刀割开凝固的空气,让秦王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渊在他的眼底明灭不定,他忽然发现白起枯瘦的手腕上,缠著半截丝带,就如同当年一样。
“武安君,才是真正的风采依旧————”昭轻笑,玄色王袍上的裂痕开始缓慢癒合。
“不,臣,是真的老了。”
白起眼眸里的锐意渐渐散去,浑浊重新取而代之。
昭抬手,握住正在消散的血剑,黑渊之力顺著剑身蔓延,五指收紧,白起的杀气终於碎裂。
“白起,寡人一直想问问————你究竟为谁而战?”
白起鬆开了手,残存的剑气在他掌心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滴落在杀意领域的地面上。
化作一片片猩红,但最终,都会隨他的意志散去。
“大秦。”
白起声音依旧,动作依旧,连回答,都与二十年前依旧。
“寡人就是大秦!你为寡人而战了吗?”昭的声音很大。
“————”白起沉默,並没有对秦王的质问。
而秦王昭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他深吸了口气,幽幽开口:“二十年前,你就不愿交出黑渊,现如今,你依旧如此,白起,寡人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会与我通路而行?”
“王,统领大秦,早已无需老臣。”
“你也知道,寡人是秦王!”
秦王昭突然暴喝,天问重杵砸向地面。
整个杀意领域剧烈震盪,那些漂浮的秦律文字纷纷崩解。
黑渊之力化作数十条蛟龙扑向白起,却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被血色纹路吞噬。
时也的紫晶锁链突然发出刺目强光,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霸王之卵开始不自然的反抗。
紫微星力也开始在皮肤下浮现。
但却形成了与白起同源的七杀之阵。
以杀养元,已经开始自然运转,抵抗秦王的力量。
“哈哈哈,有趣,有趣,武安君已经將毕生所学,都传授给这小子了?”秦王昭眯起眼睛,突然大笑。
白起没有回答,他佝僂著背咳嗽几声,吐出的血沫在半空凝成小小的剑形。
老人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接住血剑,轻轻按进自己心口。
七杀阵图顿时大亮。
整个咸阳宫废墟突然颳起了腥风,下起血雨。
那些雨滴在落地前凝固成剑,倒插著组成巨大的刑场。
时也的视野被血色淹没,恍惚间看到二十年前的白起,那时他还不是佝僂老人,正將黑渊结晶交给年轻的秦王。
可下一刻,便是如同今日一般,以剑相向。
“君上!”开口的人是商鞅,好像一声提醒,又像是哀求。
闻言的白起终究还是停下了手,幽幽一嘆。
“唉。”
秦王昭见状,瞳孔彻底变成漆黑。
他张开双臂,咸阳地底涌出滔天黑浪。
那些粘稠的液体中浮现出歷代秦王的面容,最后定格在穆公怒目圆睁的表情上。
所有的气运都被昭所抽取,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白起!”
黑浪中突然伸出数百条手臂,伸向白起。
白起缓缓抬起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著昭王。
红光肆意席捲,白起犹如鬼神,拔剑而斩。
杀意切断了天际!
连同空间,甚至时间,都被切断!
秦王昭周身黑渊顷刻间被撕碎,他的王冕碎裂,肉体破碎。
所有的王之威严,都在这一剑下灰飞烟灭!
时也目光收缩,这一剑,他太熟悉了。
苍天有罪,我自罚之。
天罪!
秦王昭孤零零的站在废墟之中:“白起,看来,你是不愿意退了。”
“王早已做出选择,又何必为难老臣?”
“是我在为难你么?是你在为难寡人!”
秦王昭依旧在嘶吼,但白起却开口说出了一些略显模糊的话语:“为王者,当为万民所想,万民所愿,成王者的意志,不该是个人————”
秦王闻言,身形顿了顿,却没有再去与之爭吵。
“看来,我们是说不通了。”
“是如此,王,可愿放手?”
“神器危险,有灭世之力,当拘禁之,武安君这些年,不也是將黑渊囚禁吗?”
“那是老臣错了。”
听到白起果断承认自己错了,秦王昭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白起这个老东西固执的程度堪比钢铁,怎么可能轻易承认自己有错?
他真的改变了吗?
秦王昭抚过掌心正在蠕动的黑色物质,突然张开五指,露出掌心处扭曲蠕动的黑色漩涡。
“武安君为何突然转变自己的想法?是因为他么?”
秦王昭说著话,一指在旁观看的时也。
白起没有看时也,但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却缓缓点头。
“確是因为他。”
听到白起承认是时也的原因,秦王昭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武安君可知他的身份?”
白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老臣知道。”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王昭的狂笑淹没了一切,也让一切平息。
时也不知道这两人对话中的意思,但他能够感觉到,白起的杀气在消散,退却。
隨著杀意领域的消退,眼前的世界,也在逐渐崩塌。
秦王昭与白起同时看向了时也,而时也也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他们。
一直到————
“时也,时也?”
云思雨的呼唤让时也突然回过神来。
他的脊背、额头已经一身冷汗,那种生理机能的自然反应,让他整个人都处於极度紧张的状態。
可他看向周围时,才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
咸阳宫,大殿,地板,甚至那座琉璃盏,都完好无损。
大殿中央是白起与秦王的对峙。
大臣与学子们也纷纷瞩目。
刚才他所看到的一切,发生的一切,那场绝世强者与王者之间的战斗,都好似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看向云思雨。
身负黄泉的云思雨,是不可能陷入幻境的。
而云思雨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白起和秦王之间,发生了一场难以明述,几乎代表人类巔峰的旷世大战。
难道只有他受到了影响?
难道,刚才的事情,只是他的幻觉?
可刚才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怎么可能是幻觉?
不,不对————
不能用身临其境来形容,他明明就是经歷过一次那场大战。
为什么?
“时也,你的状態不太对劲,没事吧?”
听著云思雨询问的话,时也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有事,但我现在没办法和你详细的解释。”
云思雨闻言,同样皱眉。
时也说有事,那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刚才那恍惚的片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或者不能理解的情况。
“明白了,有机会再说。”
“嗯,先保持镇定,如果真的出事,立刻带我走。”时也强调了一下安全问题。
云思雨有黄泉限界,以黄泉引路,便是最好的逃生手段。
他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陷入那片世界,或者领域,但刚才的反应来说,他很明显没有独自挣脱的能力。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云思雨多多注意才行。
但对於云思雨来说,却有些意外。
以前时也三境对阵四境高手的时候,危机四伏,都没有过这样的叮嘱。
可眼下————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么?”
“嗯,主要是我无法防御,也无法处理。”
突然,耳边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
贏哲的机械脊椎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星髓液在透明管道里涌动。
他走向了时也:“时也君。”
“公子安好。”
“如你所愿了。”
贏哲伸手,拍了拍时也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时也的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强烈的厌恶。
他想————
他想把贏哲的手给剁了?
可他一直都算是一个冷静的人。
这个粗暴的念头,从何而来?
大殿的另一边,文书已经列好,他们將其递给商鞅,商鞅將写好的文书全部展开。
露出《郡县》的详细內容,悄然上前,打断了白起和秦王的对峙。
“大王,硃批。”
秦王昭抬手批之,然后看向白起:“武安君还要看看吗?”
“不必了。”
白起摇摇头,他的身体似乎比来时更为佝僂了些,好似残垣断壁。
却在这个时候起身,来到时也身边,用坚实的力量按住时也肩膀。
“老臣之前是错了,但一切,都还不晚。”
朝议终结。
时也安安稳稳的回到了白府。
並没有如同他所担心的那样,发生什么自己无法预知的危险。
不过白起始终让他跟著,另时也有些不安。
看著老头的背影,时也隱隱意识到一件事————
这便是他不安的来源。
就这样,一老一小缓缓路过西苑,带上了嘰嘰喳喳的白秋瓷,停在了北庭的院子里。
“君上————”
“嗯?”
“手谈一局?”时也突然提议下棋。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邀请白起下棋。
以往,都是白起率先开口。
老头的目光亮了些,少了些许严肃,多了点和蔼和无奈:“好,来一局。”
棋局的开始,並没有发生太多的交谈。
但时也越下,越是能够感觉到,自己担心的事情好像真的要发生了。
所以这一次,他下的很差。
白起虽然是个臭棋篓子,但老头的心,还是如同明镜一般的。
“慌成这样?”
“君上,之前在咸阳宫,我好像看到了您与大王————”
白起思索片刻,落下一子,声音很平静的开口:“你看到了?”
时也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战斗是真的发生了么?
“看到了,君上和大王之间的绝世之战,还有最后的那一剑,天罪————”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看到了的话,也挺好。”
“可是为什么没有发生?”时也有些疑惑。
“发生了,只是不在这条线。”白起又落下一子。
时也稍微愣了愣,让他发愣的其实不止是白起的话,其实还有白起连下两子,明目张胆耍赖皮的缘故。
但他现在真的没心思去戳破这赖皮老头了————
不同的线?
什么线?
时间线!
“所以君上那一剑,真的斩断了时间?”
“不,那一剑,斩的是老夫与大王几十年君臣缘分,此后,生死各安天命。”
白起的声音带上了几许无奈,也显得苍老。
“君上和大王之间,为什么要战斗?”
“自然是理念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
时也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会道不同。
按照白起的理想,他应该也是希望大秦能够强大起来,一统天下的才对。
“那君上,为什么不愿意支持秦王呢?”
“时也,你应该隱隱有所感觉到的吧?”
“感觉什么?”
“君王的野心。”白起淡淡道,好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但时也却似乎明悟了许多。
君王的野心,绝对不止是简简单单的一统天下那么简单。
绝对的权力,带来了绝对的欲望。
更大的权力,只会带来更大的欲望。
时也已经见过了楚王,赵王,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权力,支配,美色,他们早已经不满足於此。
他们想要更多,更大。
他们开始质疑自己的年龄,开始质疑作为人类的身体,最终回归到一点。
寻求长生。
可以说,追寻长生不老,似乎已经成为了所有君王的归宿。
也成为了这些君王的诅咒。
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不愿意放弃这份权力,不愿意自己的生命只有短短几十年,百年。
所以长生,就是必然。
“君上是担心大王以权谋私,追求长生么?”
“不对。”白起又下一子。
时也还是没动,他已经无语了,狗日的老头,一键三连了!
你能不能要点脸?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昭王的欲望並非大秦,而是他自己。”
“有什么区別吗?”
白起似笑非笑的看著时也:“我是一个军人。”
“额?”
“一个军人,就应该在自己的暮年,毅然决然的发起最后一次衝锋,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时也怔愣在原地。
他终於明白了白起的意思。
“可是,这样的想法,在这个时代,一定是不被理解的吧?”
“不重要的,时也。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但我终究,还是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等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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