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借势 身份 东夏的问题 老马的剖析
第509章 借势 身份 东夏的问题 老马的剖析
对於瀚海这样一个新兴的,极速膨胀的领地来说,事情似乎是永远忙不完的o
从南方的北麓河畔,到北境的蛮荒石门,从东翼的翡翠海湾,到西面的红石高地,这个庞大的组合体,每时每刻都在製造出无穷无尽的事务,让它的管理者焦头烂额。
但是马天衡的处置简明果决,乾脆利落,把陈默从庞大的杂务之中解脱了出来。
关键还事事有报告,件件有回应,这让陈默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目前在瀚海,马天衡的身份很特殊。
他不担任任何具体的官职。
用老马自己的话说,瀚海只有一个领主,而瀚海的官员们,也已经在过去这段时间內,形成了一套上下相合,井然有序的体系,这时候空降一个领导层,是很容易出乱子的。
“一支成功的队伍,队伍中的每个人都会下意识把成功当成自己的功劳。”
“瀚海过去这么长时间的高速发展,从一个小据点扩张到这么大一片领地,成为了大陆举足轻重的势力,每个人都会认为他们做出了巨大的,不可磨灭的责献。”
“我现在跳进来,不管做什么,他们都只会觉得,你算老几?”
“我们跟兽人拼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凭啥听你的?”
“所以为什么很多管理者一到新岗位,必须要大量换上自己人,或者乾脆把资歷深的老人干掉,换上陌生的新人,很多时候是没办法,你没跟这些旧人同甘共苦过,他们心理上接受不了你。”
“我现在没有自己人,所以,不给我职位是最好的。”
没有职务怎么干活?
这就是老马说的,借陈默的势。
老马目前有三重身份加持。
首先,他从陈默这里,要了一个“对兽战爭善后问题临时处置特使”的头衔,直接对陈默负责。
看起来平平无奇,没啥权柄,但是,在老马手上,他把这个玩出了花来。
东夏留下来的庞大武库,算不算对兽战爭善后问题?
军队的改制和整编,部队怎么裁、怎么並、怎么重新列装,算不算对兽战爭善后问题?
甚至於,瀚海的外交、政务、人事、財政、建设等等方面,只要想拉,都可以拉进这个“善后问题”的范畴。
老马用得极为克制,从不轻易越界。但是凭藉他身后陈默的支持,理论上,他几乎没有什么不能插手的事务,明面上,还没有动到大家的蛋糕。
至少瀚海的官员还可以这么自我安慰,临时处置特使,忍一忍,处置完了就好了!
其次,他搞了一个火炬先锋队的代表身份。
瀚海的火炬先锋队,是从陈默之前组织的火炬少年团发展而来,这个组织的情况很特別,他们不掌握任何实际的资產和权力,但是,所有掌握资產和权力的人,都想方设法要加入火炬先锋队。
火炬先锋队的骨干,是陈默的死忠。
马天衡表现得比死忠更加死忠,所以很轻鬆就融入了这个团队,甚至凭藉他不惜怀疑神明也要维护领主的劲头,得到了火炬队核心的一致认同。
最后,还是不得不说一句,流霜不用什么理性的思考,总能给出正確答案。
她给马天衡推荐的这个老婆人选,让他摇身一变,成了正牌的皇亲国戚,在繁星世界,这可太有用了。
就这样,一段时间之后,老马儼然成了瀚海的一人之下,跟陈默的关係也处得越发融洽。
相处时间一久,陈默就明白了,老马其实是个相当隨性的人。现在这傢伙每天都到自己的领主府来蹭饭,吃饭时间顺便叭叭一聊,基本上领地的事务就匯报完毕,或者说请示完毕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都不爱喝酒的人,就著半身人厨子熬出来的汤汁,碰了一下碗。
几缕光线穿过窗欞,斜斜地照在餐桌上,映出碗里升腾的热气。
那汤是用荒原上运来的兽人精心饲养的上品羊肉,配上北麓河挖来的野山药,再加上七八种香料,在大火灶上足足燉了四个时辰。
汤色奶白,香气四溢,上面飘著一层薄如蝉翼的油花,让人看一眼就食指大动。
陈默喝了一口汤,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来,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他放下碗,开口捧了老马一道,“我以前看三国,演义上说庞士元半天就处理了百日积压的公务,那时候觉得难以置信,现在看看老马你的工作状態,觉得那只能算平平无奇。”
这说的是东夏的经典传说中记载的一个故事,说凤雏庞统投奔了刘皇叔之后,因为相貌丑陋,原文说的是“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实在有些看不入眼,就给安排了一个耒阳县令的差事。
官不大不小,主要是不在自己眼前,省得犯噁心。
庞统觉得自己被“大材小用”,於是到任后终日饮酒,不理政事,县里的公务积压了百余日都不处理。
消息传回去,刘备勃然大怒,派张飞去耒阳问责,然后,庞统当面给他秀了一把。
话是这么说的:“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將军少坐,待我发落。”
然后让人把所有积压的公务都搬上来,“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內听词”,半天时间就把所有公务处置得乾乾净净,还没有分毫差错。
最后还不忘说了一句:“曹操、孙权,吾视之若掌上观文!”
这装逼装得,属实是登峰造极了。
后面,就是乡民震惊、衙役震惊、张飞震惊,刘备震惊,继而登台拜將,君臣相得的剧情,属於古早的震惊流小说鼻祖。
特別是因为庞士元死的早,以至於后人没有机会去验证他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更为这个传说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马天衡听完咧嘴一笑,一口把碗里的汤干掉,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除了军装在身他会老实些,其他衣服在他身上真就跟抹布差不多。这副模样,让人很难想像这就是当初来的时候那个一丝不苟的东夏精英。
“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认为不大可能,至少,不完全是实情。”
“处理政务,尤其是处理这种一县之地,还夹杂了大量案件处置的政务,不做预先调查和准备,全凭现场处理,这是不可能的。”
“没有现场勘察、没有资料收集、没有目击者走访、没有证言和证据查实,就凭问几句话就能当场处置?完全没有一丁点的可信度。”
“还有一点,很多政务,其实是拖不得的!”
老马加重了音调:“事分轻重、大小、缓急,怎么可能一律放著不管?比如县里出了凶案,周边出了盗匪,宗族爭斗,天灾疫病,这些別说一百天了,一天都不能拖的事情!”
“这是拿全县的老百姓当小白鼠玩呢?”
“再说了,张飞后来可是干过司隶校尉的,监察中央百官、纠察京畿重臣,相当於中枢纪委一把手,这可不是蠢人能坐的位置。”
“敢在他面前玩这种把戏,当场就得劈了你。”
陈默嘆了口气。
我就隨口捧你一句,怎么又开始上课了呢?
关键是————挺有道理哈。
还没完呢,给完了分析,老马还要给答案。
“所以,这事大概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就是纯粹的编造,而且大概率是完全不懂政务管理的后世文人臆想出来的故事,就跟那些穷书生编的皇帝用金锄头种地一样。”
陈默哑然失笑。
“第二呢,就是文过饰非,篡改履歷。”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有记录这傢伙应该是因为政务处理不当被免职了,后来走了东吴鲁肃的关係,写了推荐信给刘备,这才重新启用。”
“得势之后,改一下自己的简歷,这事在职场上也挺常见的哈。”
“第三!”
老马眉头微微皱了皱:“如果我要做成这种效果,也能做到,但是得下不少功夫。”
“把县衙里的人事权全部抓死,不听话的剔除出去,一定要做成自己的一言堂,確保消息不走漏出去。”
“提前把处理政务的准备工作都做好,该查的查,该问的问,做到每一件事都心中知底细,手上有控制。”
“还有,把最紧急的,最麻烦的,不能快速处理的那些事,悄无声息地抽掉,从卷宗记录里拿走,不留痕跡。”
“另外,理想状態,在上面领导身边有人配合,除了及时通风报信之外,最好还能主动通过建议,引导,主动按照我准备好的时间节点行事,製造出这么一场突击检查”事件。”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做到百日之事,半日出清,嗯,说白了,就是搞一场献礼”式的表演!”
陈默不声不响地取过马天衡喝过的汤碗,又给盛了一碗汤,还特地捞了不少乾货,给自己这位“连襟大哥”递了过去。
又受教了!
老马也不客气,接过灌了一口,换了另外一边袖子擦嘴,接著说回正事。
“野战军那边,我跟马卡加司令聊过了,改编的事情,他会马上提交申请,全面推进。”
陈默有点好奇:“你怎么跟他说的?”
马天衡嘴角撇了撇,“我跟他说,咱俩都姓马,我总不能害你!”
陈默有些哭笑不得,你这“马”,跟他那“马”,是一回事吗?
“主要还是马卡加对你確实是忠心耿耿,我只暗示了一下你的为难之处,他马上就想通了。”
“下面的军官稍微麻烦点,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人马一族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顛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再加上在瀚海毕竟是小族,危机意识很重,对於立功的心情很迫切。”
“我跟他们说,哪支部队越早完成改制,首批出发探索新大陆的机会就越大。”
“两相一比较,他们还是愿意牺牲一些控制力,爭取立功的机会。”
陈默听得颇为感慨,“老马,这世上,有你搞不定的事吗?”
马天衡哈哈一笑:“那可多了去了!”
“我能办成的所有事,本质上,还是借了你的势,如果没有你的支持,我就算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什么事都办不成!”
“就比如我跟马卡加聊得再好,聊到称兄道弟,八拜之交,你只要一句话,他就能立马崩了我。”
“所以我使的是术,你握的是道,这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事情!”
“来,乾杯!感谢领主的栽培!”
按照重要性排序,排在瀚海的军事改制之后的,就是电子设备的推广。
老马从兜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摊在桌上。那是东夏智囊团发来的《繁星世界电子產业综合发展概论》,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线和批註。
“家里给的建议,是循序渐进,先推广录音机,然后是电视机,再给bp机,再通话手机,然后酌情上智慧型手机。”
“他们考虑的,是繁星世界的整体发展水平严重不平衡,绝大部分消费力都集中在上层,而且短期內看不到大发展的跡象,普通人其实买不起咱们的设备,所以希望通过这种一波一波的循环收割,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但我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合適!”
陈默最佩服老马的就是这一点,他从来不拿东夏智囊团给的建议当回事。
“嗯,我知道你考虑的肯定周全些,具体说说?”
“不是我考虑得周全,而是有些信息,你知道的没我多。”
老马隨手把碗筷扒拉到一边,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就在桌子上边写边画。
“东夏的【慈航】工程处,有几个不同的智囊团,都是相关领域专家,也都是忠於国家的人士,但这不表示他们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老马抬起头,看著陈默,“我这几天把这份发展概论看了又看,从里面,看出了一个我熟悉的傢伙的行文风格。”
“那傢伙,是专家,但也是国內某些集团的代言人。”
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老马重重画了几个圈。
“一切的政治问题,社会问题,策略问题,归根到底,都是经济问题!”
“建设集团相关的专家,通常会优先考虑瀚海的交通发展和城市建设;金融集团关联的顾问,可能会大力渲染望月金阁和证券交易所的前景;如果我看的不错,这份报告,出自电子工业系统的团队之手,说的合情合理,但是,肯定没拿瀚海的利益当做第一优先级。”
陈默干了这么久的领主,也不是小白,如果有明显的问题,自问不应该看不出来。
带著几分疑惑,开口问道:“瀚海这边的行动,跟家里的利益关联————好像不大吧?就算从家里进货,也运不来多少啊,这点產值,不至於费这么大力气吧?”
“所以说,有些情况你不清楚。”
马天衡用笔拉出一条长线,把几个端点连了起来,“直接利益看起来不大,左右就是几千万货值的產品,对东夏那样的体量来说,九牛一毛,连隨便一个二代子弟都未必看得上。”
“但是,话语权不同!”
“瀚海的事,或者说繁星世界的事,在东夏,那是要当成国家战略,当成头等大事来办的。”
“瀚海这边往哪个方向发展,东夏的政策就会向哪个方向发力。围绕著要在繁星建设的这些產业,產品,可能会诞生大量的新研究、新课题、新项目!”
“这里面,可是有著天文数字的经费!”
“更何况,家里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风格,还会导致阶段性的话语权倾斜,甚至有可能影响东夏本身的战略发展方向!”
这就完全进入陈默的意识盲区了,年轻的领主一脸迷茫。
马天衡嘆了口气。
“打个比方,因为繁星世界的需要,家里重新组建了战列舰”设计和製造团队,至少三个研究所和十几个实验室,在进行各种吨位的战列舰及相关设备研发。这么一大笔经费的转向,延误了好几个型號新武器平台的研发。”
“据我所知,至少有一个护卫舰项目和一个大飞机项目下马了。”
“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明白了!
所以,瀚海这边推行的电子化產品,东夏那边挣不挣钱不重要,但是呢,这个推广周期越久,持续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影响东夏本身的產业政策和研发资金走向。
“那,你打算怎么做?”
马天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那张画满了线条的纸慢慢揉成一团,然后点著,放进旁边用来装废纸的陶罐里。火焰跳跃著,把纸上的字跡一点点吞没。
“不管他们的建议,咱们干咱们的。”
“所有產品全部铺上去,不在乎挣多挣少,儘快把影响力铺开。”
“低端的產品线,比如收音机,只要给个合適的名头,白送都可以!”
“只要把电台,把播送的內容掌握在咱们手里,听得人越多,咱们的影响力就越大。”
“收音机有什么价值?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才是价值!”
“再说了,钱?要钱干什么?”
“缺钱了,缺晶片了,缺设备了,找家里要就是!”
“他们还能不给?”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说完,老马拿起一根筷子,掉过头来,伸进陶罐里轻轻一搅。罐子里那些已经烧成了灰黑色的纸屑,在他轻轻的搅动下,碎成了一摊细腻的粉末,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好吧!
陈默忍住了衝到喉咙口的那句话。
老马,东夏派你来,这真是————
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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