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废渊之外
    大唐西境，鄯州。
    “宋少年，这里就是鄯州城了，通常我们从西夏而来，都会先在这里落脚的。”
    宋宴和夏玻派栗在热闹的街上缓步走著，虚相在宋宴身后跟隨。
    “在分舵主给我们安排好身份之前，我和妹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
    到了这地界，小宋就比较陌生了，他走的要稍微慢一些，偶尔四下打量著。
    鄯州的灵气很乾燥，微风拂过，扑在宋宴脸上，与乌伤府那种相对湿润温和的江南道气候截然不同。
    不过，这里毕竟还是大唐境內，鄯州的风貌倒是和灵州还有乌伤所在的婺州相去不远。
    宋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另外一份地图，这是他们传送过来之后，穿越坊市时，顺手买的。
    这一份地图比不上乌伤府执事送给他的那份，只有鄯州附近的地形和地貌。
    即便如此，上面也没有標註罗喉渊的所在。
    夏玻派栗却不以为意，他虽也没听说过罗喉渊，但十分有自信地让宋宴跟著他走。
    “甘深道友，咱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你看。”夏玻派栗指了指前头。
    宋宴抬起头来，已经瞧见了。
    两人面前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喧囂声浪扑面而来，其热闹程度竟不亚於乌伤府的万宝通衢。
    然而，此地的热闹却带著一股粗獷的异域风情。
    因为宋宴隨便扫了一眼，就能看到许多服装各异，样貌与唐廷修士大有不同的人。
    有的身著大唐劲装，腰悬横刀，看起来似乎是个仙朝武夫。
    有僧侣打扮，手持转经筒或念珠的苦修者。
    甚至能看到几个衣料轻薄的，首饰古怪的修士站在角落。
    各种语言、口音交织在一起，除了通行的大唐官话，宋宴还听到了许多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广场之中的人，有修士也有凡人。
    “这是————”
    “宋少年，你且在此处稍候片刻。”
    夏玻派栗拍了拍怀里的通宝，小猫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著这里：“我去找他们聊聊，顺便帮你问路。”
    说完，他的身形便灵活地钻入了人潮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宋宴依言站在原地，没有隨意走动。
    稍微调动起一丝神念，暗暗打量著周围。
    从灵州传送过来之后入城的路上，已经路过了鄯州的坊市，而这里的广场中央，似乎是一个自发的交易区，不受大唐官府管辖。
    修士们或席地而坐，面前摊开兽皮摆放著各种矿石、药材、灵物。
    有修士想要出价购买，激烈地討价还价，也有穿著统一服饰，簇拥著载满货物的驼车，正与僱主交接应该是某个商行的人。
    “真是没想到，来大唐这短短几日之间，就领略了两种大相逕庭的地域风貌。”
    这主要也是因为唐廷实在是太大了。
    比之江南婺州的绿水青山，烟雨朦朧，鄯州无疑是要显得稍微荒凉一些的。
    然而，他也並非不能欣赏这种壮阔。
    相较於大漠瀚海，至少这里有人的气息，有流动的生机。
    苍茫辽阔，自有一种雄浑悲愴的力量感，能磨礪筋骨，锤链意志。
    二者，確实各有各的风光吧。
    稍微等候了片刻，夏玻派栗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脸上带著一丝得色。
    “宋少年！”
    他快步走回了宋宴的身边，压低声音：“咱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正好遇到一支规模不小的凡人商队，他们今日就要从鄯州出发，走风沙古道回西夏！”
    “这条路。”
    夏玻派栗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顺便问了，罗渊大概就在这个地方往南一些。
    “风沙古道是距离罗睺渊最近的一条成熟商路了，虽然还是距离很远，中途还要绕开几个特別危险的地方，但比起我们俩自己摸索，安全性和效率都高得多！”
    他解释道：“我已经跟他们的领队谈好了，我们俩作为隨行的护卫加入队伍。他们运输的货物主要是精铁矿石和一些大唐的丝绸瓷器，运回西夏利润很高。”
    “但也怕路上遇到沙匪或者妖兽。有修士同行，哪怕只是壮壮声势，他们也求之不得。”
    “不过到时我会跟他们一起回西夏，宋少年你可能需要在半路上自己前往。”
    宋宴点了点头：“好。”
    可以说，甘深几乎已经帮自己打点好了一切，剩下的路途，近在咫尺。
    “有劳甘深道友了。”
    夏玻派栗咧嘴一笑：“应该的！走，商队就在城西的驼场，我们这就过去。”
    起初，对於修者被凡人聘请，当做押送货物的“护鏢人”宋宴还觉得有些诧异。
    但一想到唐廷仙朝之中，修士与凡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便稍微释怀了一些。
    也许西夏和乌孙也差不多是如此景象吧。
    两人离开喧囂的广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城西一处更为开阔的场地。
    驼场。
    这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商队，人喊驼嘶，一片繁忙景象。
    夏玻派栗稍微搜寻了一番，便带著宋宴来到一支插著旗帜的商队面前。
    这支商队规模不小，约有二三十头高大的双峰驼，背上都驮著沉重的货物，用油布和绳索綑扎得结结实实。
    除了骆驼之外，还有几头宋宴从未见过，甚至不曾听闻的庞然大物。
    这些奇怪的灵兽，皮肤厚韧呈灰褐色，覆盖著稀疏的硬毛，巨大的耳朵像蒲扇一样扇动著驱赶蝇虫。
    背上固定著巨大的木製货架，装载的货物量远超骆驼。
    商队的伙计们正忙碌地检查著货架绳索，给他们餵水餵料。
    “沙象？”
    “是啊，在沙漠之中，沙象的速度可比骆驼要快得多。”
    宋宴闻言，不禁有些疑惑：“你我都有御空之术，为何不带著商队飞越，反而要用这些凡俗脚力，岂不拖慢行程？”
    他本以为商队僱佣他们修士，也存了帮忙驾驭小型飞舟穿行的想法。
    夏玻派栗闻言，立刻正色解释道：“宋少年，你对西漠可能有些不太了解。”
    “在大唐境內，御空飞行的確是安全的。可一旦进入西漠地界，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他指著西边隱约可见的黄色地平线，说道：“西漠上空，环境极其诡异，尤其是深入之后。”
    “常年会有黑沙风暴，在沙漠之中游荡，而且无法被观测。”
    “这黑沙风暴的罡风十分可怕，不仅能够侵蚀法器灵光，消磨护身法力，还会干扰神念，让人难以辨別方向。”
    “即便没有遇到黑沙风暴，瀚海上空也存在猛烈罡风，飞得越高越快，消耗就越大！”
    宋宴恍然，原来沙漠之中，还有这样的情况存在。
    剑道幻境中的陈临渊宗主去的太过轻鬆，导致小宋差点就忘了自己可不是什么仙人转世。
    许是宗主去时，黑沙罡风全都自动避让了吧。
    “不仅如此，西漠的天空，是许多凶猛妖禽和沙蜃的猎场。”
    “它们天生適应那种环境，在罡风中也如鱼得水。修士在空中目標明显，一旦遭遇围攻，或者被沙製造的幻境迷惑，坠入流沙死地————那真是令人绝望！”夏玻派栗光是嘴上说著，心里想著，便觉得可怕至极。
    “所以，在西漠行走，除非是法力高深的老手，或者有特殊法宝，否则寻常的飞遁是极其危险的。”
    “跟著熟悉路线的商队，依靠这些耐旱耐劳、沙漠习性的骆驼和沙象走地面，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正当此时，商队之中有个衣著华贵的中年人一路走来，高声呼喊著什么。
    他看著宋宴和夏玻派栗，眼中满是欣喜。
    只是说的话，宋宴一句也听不明白。
    “他们说，现在就可以出发！”夏玻解释道。
    商队的成员听闻这一趟行走，有两位仙师相护，都很高兴。
    需知，不是所有的商队都能够有机会邀请修仙者同行的。
    即便是在修者和凡人界限模糊的大唐仙朝，大多修者面对凡人，免不了心高气傲。
    只有手段通天的商主能够请动修士出手相助。
    他们这些隨行之人又不用支付灵石，而且安全性又大大提升，怎么能不让他们感到高兴呢？
    夏玻派栗笑著指了指宋宴说道：“这位就是我说过的宋少年，他不仅相貌俊美，实力超群，而且见多识广。”
    “不过可惜的是，他要去罗睺渊，不能隨我们直达西夏。”
    “哦唷！”
    这中年人看向宋宴的眼神更加热切，想跟他握握手，又有些缩手缩脚，唯恐唐突。
    “这位是商队的领队，叫做塔洛玛，也是西夏人。”
    “多谢二位仙师肯屈尊同行，庇护我等！”
    他恭恭敬敬，跟两人行了大礼。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位仙师，我们隨时可以出发！”
    塔洛玛连忙点头，招呼一个伙计：“阿木，快给三位仙师的坐骑也备上水囊和灵草！”
    他以为宋宴和夏玻派栗会骑乘什么灵兽。
    因为仙师通常是坐不惯沙象和骆驼这种低端坐骑的。
    夏玻派栗摆摆手：“不必麻烦。我们三位同乘一只沙象就好了，准备出发吧。”
    塔洛玛也是个爽快人，闻言立刻转身，用洪亮的声音吼道：“沙海驼铃！启程了！伙计们，打起精神！头驼，摇铃——！”
    “叮铃铃————叮铃铃————”
    隨著塔洛玛一声令下，掛在头驼脖子上的硕大铜铃被伙计摇动，清脆悠扬的铃声响起。
    整个商队立刻动了起来。
    伙计们熟练地牵引著各自的骆驼和沙象，排成长长的队列。
    宋宴和夏玻派栗在队伍中前方，共乘同一只沙象。
    商队缓缓驶出了驼场，离开了鄯州城。
    通宝趴在沙象的背上，它似乎颇为享受这缓慢的节奏，蜷缩著打盹。
    这里距离大唐边境线还有一些距离，视野所及，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越来越稀疏的绿意。
    商队里人员混杂，有不少人其实能说几句中原话，只是说的很生硬，带著浓重的异域腔调。
    简单的指令交流尚可，若要深入交谈，便显得磕磕巴巴。
    “仙师，喝点水？这鬼地方干得很咧。”
    一个流利的中原官话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宴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粗糙发红，眼神却很活络。
    他骑在一匹健壮的骆驼上，与沙象並行。
    “多谢，不过不用。”宋宴微微頷首。
    筑基修为，早已寒暑不侵，並无感觉。
    不过他开口问道：“你是大唐人士？”
    “嘿嘿，仙师客气。”汉子咧嘴一笑：“小人余沛，祖上是丝路的商贾，几代人都在这条路上跑，后来在西夏发了点小財，在那边落了脚。”
    “余沛？”夏玻派栗转过头说道，“原来你就是塔洛玛老爹说的那个老余”？”
    “听说你家中富裕，跟隨商队跑来跑去，只是因为閒不住。”
    “不敢不敢，”余沛摆摆手：“这世上哪有人会嫌钱多呢，我只不过是碰巧也喜欢旅行罢了。”
    他看向宋宴：“这位仙师，就是塔洛玛老兄说的，要去罗睺渊的那位吗？”
    宋宴点了点头：“我姓宋。”对於目的地，他没有否认。
    “你知道罗睺渊的事么？”
    “罗睺渊啊————里头的事是仙家的事，我自然是不知晓的，不够外头的事我倒是了解一些。”
    外头？
    “大概是八九年之前吧，小人跟著一个商队运送仙家废弃之物的时候，去过那里一趟！”
    夏玻派栗好奇地追问，“仙家的废弃之物？”
    其实也就是修仙界的垃圾。
    余沛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是啊，当时听说，仙家的那些宝贝，什么飞剑法宝、炼丹材料，总有坏掉或者乾脆就是炼废了的时候。”
    “那些东西处理起来特別麻烦，而且吃力不討好。”
    “所以听说从很多年之前开始，大唐，还有西边的乌孙国，北边的西夏国，都约定俗成，把这些没法子处理的仙家废弃灵物，统统往罗睺渊外面堆！”
    “当时小人去的时候，那些废弃的仙家物件，堆成一座座大山，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在罗睺渊之外堆出了一片越来越宽的环带区域。”
    听著余沛的描述，与乌伤府那位执事跟宋宴的说法没有太大出入，看来確实是如此了。
    “而且————”
    “那么多的仙家遗物，在你们仙师的眼中自然是无用的，但是对於凡人来说，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