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来吧!武斗!
第325章 来吧!武斗!
“我即是圣贤。”
这五个字,不啻於在寂静的广场上空,引爆了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一道惊雷。
它不再仅仅是理论的辩驳,而是一种宣言,一种对个体生命价值与潜能最极致、最赤裸的肯定与召唤。
剎那间,万籟俱寂。
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阳光仿佛也凝固了,將无数张定格在惊骇、茫然、震撼乃至隱隱兴奋的脸庞,照耀得纤毫毕现。
“贤”者,已是文道至高荣誉,足以配享太庙,受万世香火。
“圣”者,更是超脱文位,近乎传说,是文道修行者仰望的星辰。
而“我即是圣贤”,这已非“人人皆可为尧舜”的勉励,这简直是將自身与古圣先贤置於同一层面,甚至隱然有“当下即是”、“不假外求”的狂傲!
狂妄!
大逆不道!
这是绝大多数人本能的第一反应。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锋利,带著被褻瀆的愤怒,射向高台上那袭月白身影。
若说出此话的是个无名狂生,此刻怕已被唾沫淹没,被愤怒的声浪撕碎。
然而,说话的人是江行舟。
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令,史无前例的“六元及第”,身兼五殿五阁大学士,镇国、传世诗词文章层出不穷,其文名、其政绩、其深不可测的修为,早已是朝野公认的传奇。
即便是高台上那些德高望重、文位显赫的大儒,在內心最深处也不得不承认,论及天赋、才华、功绩乃至那玄之又玄的“成圣之望”,眼前这位年轻人,恐怕才是他们之中最为耀眼,也最可能触摸那道门槛的存在。
正是这份沉甸甸的威望与实绩,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汹涌的斥责与谩骂死死压在了眾人的喉咙里。
愤怒在胸中衝撞,却找不到泄洪的出口,只能化为更深的憋闷与骇然。
他怎敢?
他凭什么?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是他“这种认知与情感的剧烈衝突,让广场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大儒朱希,首当其衝。
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
江行舟最后的詰问与宣言,像一记记重锤,砸碎了他赖以立足的学理根基,更碾过了他身为理学大儒的尊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发紧,所有引经据典的驳斥,在对方那套自成一体、锋芒毕露又直指人心的“心学”体系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迂阔。
他能感觉到身后同道的沉默,能感觉到台下无数目光中的失望、质疑,甚至隱隱的同情。
那目光如芒在背,灼烧著他的灵魂。
他一生卫道,以弘扬程朱正学为己任,视异端邪说如寇讎。
今日,在这万眾瞩目的承天门前,在这决定道统风向的论道大会上,他,理学名宿朱希,竟被一个后辈学子一在他心中,江行舟始终是后进,逼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
不,並非理屈,而是——辩不过。
对方的学说,其根基“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环环相扣,又与儒家经典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並非无根之木。
更可怕的是,它直指人心,契合了许多人在繁琐经解与知行脱节中的苦闷,拥有一种危险而强大的感染力。
而“人定胜天”的吶喊,更是对现有“天理”秩序的悍然挑战!
此学不除,道统危矣!
文道根基危矣!
可,以“文斗”论道,他朱希,败了。
败在了对方更锐利的思辨,更恢宏的气魄,以及——那身连他都不得不忌惮的恐怖文名与修为光环之下。
一股悲愴混合著决绝,如同冰冷的岩浆,自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与体面。
朱希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情绪积压到极致的爆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那虚无中仿佛存在的“天理”,两行浑浊的老泪,竟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这泪水,是为道统將倾的悲鸣,是为自身无力卫道的羞愤,也是为自己即將做出的、或许不那么“纯粹”的抉择。
他猛地用袖袍狠狠抹去泪水,动作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再看向江行舟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与迷茫,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战意。
“罢了!”
朱希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如同受伤老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广场的寂静。
他不再看江行舟,而是转向高台上其他几位大儒,尤其是其中两位气息最为渊深、与他同属理学阵营核心的孔昭礼、孟怀义,又转向台下三省六部重臣所在的方位,最后,朝著皇城方向,那象徵著至高权柄的御座,深深一躬。
“既然——既然文理辨不出是非曲直!”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进出,带著血腥气,“江尚书令之学,离经叛道,动摇根基,其言虽辩,其理实邪!
老夫学浅,辩他不过。
然,卫道之心,天日可鑑!”
他霍然直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磅礴浩大、凝如实质的文气自他衰老的身躯中升腾而起,衣袍无风自动,周围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
大儒文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虽然不如江行舟的五殿五阁大学士文位那般璀璨耀眼、蕴含多重权柄,却更加纯粹、厚重、根基扎实,那是经年累月钻研经典、涵养正气所积累的底蕴。
“文道之爭,关乎国本,非止口舌!”
朱希的声音响彻云霄,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老夫朱希,不才,愿以这身大儒修为,这胸中所藏“天理正道”,向江尚书令討教!”
他猛地再次转向御座方向,以及高台上下的眾位见证者,朗声道:“请孔昭礼兄、孟怀义兄,及在场诸位同道大儒见证!”
“请三省诸位大人、满朝同僚见证!”
“恭请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个字,声震殿宇:“女帝陛下,圣裁见证!”
“老夫提议,以“文道武斗”,定此学之是非,正天下之道统!”
“文道武斗”四字一出,犹如冰水泼入滚油,死寂的广场轰然炸开!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捲每一个角落。
文斗论理,武斗较力!
这是文道世界解决最根本爭端、最极端的方式之一。
通常只在涉及根本道统、学派存续,或私人恩怨无法调和时才会动用。
其形式多样,可能是文气对撼,可能是诗词文章对决,可能是经义神通比拼,但无一不凶险异常,轻则文宫受损、文位跌落,重则文心破碎、身死道消!
朱希,这是辩理不过,要直接以修为压人,行“物理说服”之事!
而他最大的依仗,便是他实打实的大儒文位,比江行舟的五殿五阁大学士,在纯粹文位等级上,高出一级!
纵然江行舟天纵奇才,文名赫赫,拥有诸多不可思议的传世之作加持,但大儒对大学士,在绝对力量层级上,通常被视为有著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是要拼命了!
是要以自身修为和名誉做赌注,將这场思想之爭,彻底推向你死我活的境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中央,那位始终波澜不惊的月白身影。
江行舟,会接吗?
他能接吗?
面对朱希这裹挟著悲壮与决绝的“武斗”之请,面对这骤然升级的生死对决,这位刚刚宣称“我即是圣贤”的尚书令,又將如何应对?
皇宫,巍峨的承天门城楼之上。
此处视野极佳,足以將下方宽阔广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又因距离和高度,隔绝了绝大部分的嘈杂与烟尘,自成一片威严疏离的天地。
女帝武明月,並未端坐於正式的御座,而是凭栏而立。
一袭明黄色的常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却也掩不住眉宇间一抹疑而不散的沉鬱。
晨风拂过,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吹动了绣著金凤的广袖。
她那双凤眸,平静地注视著下方广场中央的剑拔弩张,眸光深邃,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那抹孤傲的月白。
方才江行舟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即是圣贤”,以及朱希老泪纵横、悍然提请“文道武斗”的一幕,清晰无误地传入她的耳中,映入她的眼帘。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从她唇边逸出,消散在风里。
那嘆息很轻,却仿佛承载著千钧之重。
“终究——还是走到了“武斗”这一步。”
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深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文道之爭,思想碰撞,看似风雅,实则凶险酷烈,尤甚刀兵。
理念不合,各执一词,最后往往只能诉诸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力量对决,以“武”定是非,以“力”证道理。
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只是没想到,这场因江行舟“心学”而起的滔天波澜,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直接將当朝尚书令与半圣世家大儒,推到了必须当场分个高下、甚至决生死的境地。
侍立在她身侧稍后位置的,是女官首领南宫婉儿。
她今日穿著素雅的宫妆,妆容精致,神色却比往日更加沉静,一双妙目同样关注著下方,尤其是在那月白身影上停留最久。
听到女帝的嘆息,她微微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陛下无需过於担忧。”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朱公虽是大儒文位,修为精深,根基扎实,乃是理学一脉中坚,此乃事实。
然则——”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冷静的分析:“江大人乃是国朝开科以来,唯一的“五殿五阁大学士”。
此等文位,前无古人。
虽无“大儒”之名,其真实境界与实力,未必便在寻常大儒之下,甚至——
犹有过之。”
她微微侧首,看向女帝的侧脸,继续道:“况且,江大人以诗词文章名动天下,镇国、传世之作层出不绝,文气之盛,底蕴之厚,举世皆知。
其文术神通,必然非同小可。
反观朱公——”
南宫婉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客观的评价,“其毕生心血,多在经义註疏,传承理学,於诗词文章一道,虽也精深,然止步於早年一篇“镇国“之作,后再无超越。
论文气之雄浑、变化之精微、临战之机变,恐怕——未必是江大人的对手。”
最后,她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也是对女帝,或许也是对她自己的一种宽慰:“此番“武斗”,江大人纵使不能速胜,只要能与朱公战成平手,甚至只是稍处下风而不败——那么,他今日所倡的“阳明心学,,便算是真正在这天下人面前,在眾多大儒的质疑与压力下,站稳了脚跟。”
“学说能立住,道统之爭便有了根基。
只要此“心学,成了,被部分人接受、信奉、践行,那么江大人便等於拥有了属於自己的“道”之根基。
以此根基反哺自身,他晋升“大儒“文位,便將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届时,今日朱公以大儒文位相逼之举,反倒可能成为推动江大人更进一步的契机。”
南宫婉儿这番话,条分缕析,既指出了江行舟的优势与潜力,也点明了此战对“心学”存续的关键意义,更展望了未来的可能,不可谓不用心。
她身为女帝心腹,对江行舟的了解自然远比外人深刻,这番话也並非盲目乐观。
侍立在另一侧的大太监王德全,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听到南宫婉儿说完,连忙躬身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著敬畏与讚嘆的笑容,接口道:“陛下,南宫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老奴深以为然!”
他尖细的嗓音刻意放得柔和,“江尚书令乃天纵奇才,国之栋樑。
自他崭露头角以来,无论是科场连魁,还是北境建功,抑或是朝堂奏对,老奴斗胆说一句一能真正在道理上、在实务上、乃至在修为上稳胜江大人的,咱家——咱家可还真是没见过!”
他偷偷覷了一眼女帝的脸色,见並无不悦,才继续笑道:“朱老大人学问是好的,忠心也是可嘉的,可这“武斗”嘛——嘿嘿,老奴觉著,江大人定然心中有数,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王德全这番话,看似附和南宫婉儿,实则更偏向於对江行舟个人能力近乎盲目的吹捧,带著浓重的宫廷內侍揣摩上意、锦上添花的色彩。
但他点出“没见过能稳胜江大人者”,却也隱隱道出了朝野间一种普遍的看法—江行舟之能,深不可测。
武明月听著身边两人的话语,脸上並无多少表情变化,只是那扶著冰凉汉白玉栏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瞬。
不担忧?
岂能不担忧。
“武斗”非同小可,变数极多。
朱希浸淫大儒境界多年,对“理”的领悟与运用早已深入骨髓,绝非易与之辈。
他敢提出“武斗”,必有倚仗。
江行舟虽才华绝世,文气鼎盛,但毕竟文位“低”了一级,且“心学”初立,其对应的文道神通、战斗法门是否完善?
临敌经验是否充足?
这些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此番“武斗”,绝非简单的两人对决。
它牵动著朝堂格局、文坛风向、乃至天下士林人心。
朱希背后站著庞大的理学阵营和眾多世家,江行舟则代表著锐意进取的“新学”力量和皇权某种程度的默许。
此战结果,影响深远。
她目光幽幽,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那里,江行舟依旧平静地站立著,面对朱希悲愤决绝的挑战,面对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关注与压力,他仿佛一座孤峰,任尔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那份平静之下,是无可撼动的自信,还是早已將生死胜负置之度外的淡然?
“婉儿,”
武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依你看,朱公此请,“武斗之议,朕——当如何裁决?”
她没有问“该不该允”,而是问“当如何裁决”,这其中的微妙差別,南宫婉儿瞬间领会。
这不仅仅是在问程序,更是在问態度,问平衡,问此事最终该如何收场,才能最大程度维护朝廷体面、文坛稳定,乃至——那个人的安全与前途。
南宫婉儿心念电转,低头恭声道:“陛下,文道“武斗”之爭,古已有之,多为解决不可调和之道统、学派纷爭。
朱公以卫道为名提请,江大人以立学为基应对,双方皆是我朝股肱,文道砥柱。
陛下身为天下共主,文道庇护,此刻既为见证,亦是裁断。”
她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依奴婢浅见,陛下可允其所请。
然,“武斗”非儿戏,当立规矩,定界限。
可限定为“文气神通切磋,点到为止,旨在验证彼此所学“道理“之高下深浅,而非生死相搏。
並明言,此战结果,无论胜负,只作两家学问参详考较之资,不断是非,不决正邪。
天下大道,兼容並蓄,方可源远流长。
如此,既全了朱公卫道之心,也给了江大人展学之机,更显陛下胸襟气度,驾驭有方。”
南宫婉儿的建议,可谓面面俱到,既允许了“武斗”进行,满足了理学阵营“以力证道”的诉求和江行舟证明自身的机会,又通过设定规则侧一“切磋”、“点到为止”,极大降低了不可控的风险,最后还拔高到“兼容並蓄”的层面,为日后可能的两派並存乃至融合留下了余地,充分维护了皇帝超然仲裁、
调和鼎鼐的地位。
武明月听罢,不置可否,目光依旧落在下方。
广场上,因为朱希的提请和女帝尚未表態,气氛已紧绷到了极致。
无数人翘首以盼,等待著皇城之上传来的最终裁断。
风,似乎更急了些。
城楼上的明黄旗帜猎猎作响。
武明月终於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向广场,而是面向皇城深处,那象徵著无上权威的宫殿群落。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而优美的线条,声音平静地传下:“王德全。”
“老奴在!”
王德全浑身一凛,连忙躬身。
“传朕口諭一准,武斗。”